字是——“槿”。
只有一个字。
“高氏集团旗下的珠宝品牌出的。”高槿之说,声音还哑着。“定制系列。客户可以刻一个字。我等了三个月。今天早上拿到了。”
他把手伸进纸袋里,又掏出一枚。
不是银的。是金的。十八K金。不是黄金那种黄,是加了铂金之后调出来的那种偏冷的金色。金顶针的内壁也刻着一个字。同一个字体,同一种激光刻法。
“兮”。
他把两枚顶针并排放在绣架上。银的“槿”,金的“兮”。两枚顶针靠在一起,银和金的光芒在泡桐花粉的黄光里互相渗透。银的冷和金的光,并排着,像两个并排站在一起的人。
“三个月前订的。”高槿之说,“那时候我刚接手集团的新项目。每天开会到凌晨,回到酒店连鞋都踢不掉就睡着了。有一天凌晨三点醒过来,窗户外面的城市全是灯,一盏一盏的,密密麻麻,像绣片上的针脚。我看着那些灯,忽然想——我在做什么?”
他的手放在两枚顶针上。左手摸着银的,右手摸着金的。
“我在管一个几十亿的项目。几百号人。几百份合同。几百个决策。每一个决策都会影响很多人的很多年。我管得住吗?我不知道。但我必须管。因为我是高槿之。”
他抬起头,看着许兮若。
“但那天凌晨三点,我看着窗外的灯,忽然不想管了。不是不想管项目。是不想管自己了。管了自己三十多年。管住每一个决定,管住每一句话,管住每一个表情,管住每一次心跳。管到后来,连心跳的节奏都是管出来的。不是心在跳,是管在跳。”
他把银顶针拿起来,套在左手的中指上。
“所以我订了这两枚顶针。不是送给你。是送给我们。银的是我,金的是你。银软,金也软。顶针不能用软的金属——一顶就变形了。但我订的时候不知道。珠宝店的人说,女士,顶针不能用金银,太软了,针尾一顶一个坑。我说,就要软的。越软越好。”
他把金顶针拿起来,套在许兮若右手的食指上。
不是中指。是食指。
“因为软了才会变形。变形了才知道针尾顶在哪里。针尾顶出来的坑,每一个都是手指的印子。我不要硬的顶针。硬顶针把针尾弹开,把手指护住,把所有的触感都挡在外面。我要软的。让针尾顶进来。让每一针都在顶针上留下一个坑。那些坑连起来,就是手走过的路。”
许兮若看着右手食指上的金顶针。金子的重量比白铜重得多。白铜轻,戴着几乎感觉不到重量。金顶针沉甸甸的,压在食指上,像一个极小的锚。她弯曲手指,金顶针跟着弯曲。金子太软了,手指弯曲的力量已经足够让顶针变形。不是塑性变形——是弹性变形。手指弯的时候顶针跟着弯,手指伸直的时候顶针弹回来。但弹不完整。金子的弹性不如钢,每一次变形都会留下一点点的残留。那一点点残留积累起来,就是顶针记住的手指形状。
“三个月。”许兮若摸着金顶针内壁那个“兮”字。“你订了三个月。我绣了二十圈。”
高槿之站起来。走到绣架另一边,和许兮若面对面站着。绢布上的“问题”在她们中间。从高槿之的角度看过去,光线是从侧面落在绢布上的。那些层层叠叠的针脚,在他眼里呈现出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层次。
“第一圈,”许兮若指着最中心那个油点周围的第一层针脚,“是你上次走的那天晚上绣的。”
高槿之看着那圈针脚。极密极紧的灰色,绕着红烧肉的油点。那是许兮若还不知道自己要绣什么的时候落下的针。没有方向,没有意图,只是手指带着针走。针带着线走。线带着灰走。
“第二圈到第七圈,”许兮若的手指沿着涟漪往外移,“是我在等你的消息。你发微信说项目延期了,要晚一个月回来。我看着手机屏幕,屏幕的光照在绢布上,针脚被照出影子。影子的方向,和你所在城市的方向一样。”
高槿之的手放在绢布边缘。手指没有碰到针脚,只是悬在边缘上。他感觉到绢布的振动——不是真的振动,是那些针脚在花粉的黄光里呈现出一种极缓慢的流动感。不是眼睛的错觉,是光线被花粉散射之后,在针脚的坡度上投下的影子在极缓慢地移动。花粉在空气里飘,光的方向就在变。光的方向变,影子的方向就变。影子变,整幅绣片就活了。
“第八圈到第十三圈,”许兮若的手移到锁芯的区域,“我找到了沈师傅的顶针。他十九岁打的。缺口上还有他手指顶了几十年的印子。我戴上那枚顶针,绣了六圈。每一圈,手指都按在他手指按过的位置上。不是学他的手,是让他的手带着我的手走。”
高槿之看着那六圈针脚。铁灰色,铜绿色,锁芯里弹子的颜色。针脚一层一层地叠着,每一层都比上一层往外挪一点点。挪的距离极小极小,但六圈加起来,已经从锁芯的中心走到了边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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