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广场,杨成没有直接返回自己开辟的洞府。
他的脚步拐上了另一条小径,自己都没反应过来,双腿就已经迈了出去。
那是一条通往药园的路。
多年不曾走过了,可身体比脑子记得清楚。路边那棵被雷劈过一半的老槐树还活着,歪歪斜斜地长出了新枝。
脚下的青石板缝里钻出几根杂草,踩上去还是那种熟悉的、略微打滑的脚感。
战争的阴云暂时还没笼罩到这片偏僻的角落。
远远地,他便看到了那熟悉的篱笆小院,以及院中那个佝偻的身影。
钱非正提着一个木瓢,不紧不慢地给一片新翻的药田浇水。阳光落在他花白的头发上,浇水的动作不急不缓,跟山下广场上那剑拔弩张的气氛全然是两个世界。
杨成没有惊动禁制,只是站在外面看着。
他忽然想起自己刚到苍云谷那年,也是这么站在药园外头,不知道该怎么开口。那时候他还只是个炼气三层的废物弟子,连那禁制都解不开。
钱非浇完最后一瓢水,直起身,捶了捶后腰。一转身,正好看到了站在不远处的杨成。
他浑浊的眼睛眯了眯,随即脸上露出一个舒展的笑容。
“还知道回来看看我这个老头子?”
杨成笑了笑,上前解开禁制,走了进去。“师兄。”
“你小子——”钱非摆了摆手,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筑基中期了?”
“嗯。”
“不错不错,比我这辈子都有出息。”钱非说这话的时候倒没什么酸味,纯粹是高兴。
“侥幸罢了。”
“少来这套。”钱非把木瓢随手搁在田埂上,领着他走到院中石桌旁坐下。从屋里翻出一个粗陶茶壶和两个缺了口的茶杯,倒了两杯灵茶推过来。
杨成接过茶,喝了一口,一股淡淡的草木清香在舌尖散开。还是这个味道。当年他住在茅屋里的时候,钱非隔三差五就泡这种茶给他。
“山下的事,听说了?”钱非端起自己那杯茶,吹了吹热气。
“嗯,宗主已经训过话了。明日一早便要开赴前线。”
“前线啊……”
钱非咂了咂嘴,没有马上接话。他把茶杯放下,两只手搓了搓,看着远处那片药田,半晌才开口。
“年轻人,建功立业,是好事。”
杨成没有接话。他了解钱非的说话习惯,前面越是轻描淡写,后面越有重话。
果然。
“可建功立业,也得有命回来享才行。”钱非嘿嘿一笑,手指头在石桌上敲了敲。“你小子机灵,不像那些一根筋的傻小子,别人几句大话一忽悠就嗷嗷叫着去拼命。”
“师兄的意思是?”
“我什么意思?”钱非撇了撇嘴,指了指身后那片药田。
“你看这药园子里的草药,它们什么时候管过外面是刮风还是下雨?是苍云谷当家还是青木宗做主?它们只管自己扎根,吸水,往上长。换了谁来浇水,它们照样活得好好的。”
他顿了顿,看着杨成。
“活下来,才是硬道理。”
这番话,若是被广场上那些热血沸腾的弟子听到,少不得要骂一句贪生怕死。
但杨成不会这么想。
他太清楚钱非是什么样的人了。这老头在药园待了大半辈子,看过的人比杨成吃过的饭都多。多少天才弟子意气风发地出去,最后连尸骨都没能运回来。
“师兄说得对。”
“什么对不对的。”钱非又灌了口茶,擦了擦嘴。
“我一个糟老头子,筑基初期混了快一辈子了,也不指望再往上走了。”
他忽然压低了声音,身子往前探了探。
“这次是五派联军,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杨成心头微紧。
“乱。”钱非竖起一根手指。
他接着说:“很乱。五个宗门凑在一起,各有各的算盘,各有各的心思。战场上刀剑无眼,死个把人,谁会去仔细查?到底是被敌人杀的,还是被自己人暗算的,死人又不会开口说话。”
杨成端着茶杯的手停住了。
他想起了叶天。想起了青木宗。
那些人对他的恨意,可从来没有因为时间而消退。
“多谢师兄提醒。”
“我什么都没提醒。”钱非把身子靠回去,重新恢复了那副懒散的模样,端起茶杯晃了晃。
“我就是一个种药的老头,随便唠几句嗑。”
杨成看着他,忽然觉得有点想笑。
钱非这人,明明操着心,偏要装出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从他刚入药园那天起就是这样,嘴上说着“别烦我”,转头就把最好的灵药悄悄留给他。
“多谢师兄。”杨成认认真真地说了这三个字。
“谢什么谢。”钱非不耐烦地摆手。
“行了行了,别在我这磨蹭了,你要准备的事情多着呢。”
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泥土,又弯腰去提那个木瓢。
“对了——”钱非头也不回地丢了一句。
“等战事一起来,我也要找个地方猫着了。这药园子又不是我家祖产,大不了不伺候了。你也是,别死心眼。该跑就跑,没什么丢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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