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兔端着那杯半温的热饮，在190号城的街道上漫无目的走着。
琥珀色的人造太阳悬在中天，光线均匀地洒落，没有阴影的锐利边缘，也没有地球上那种随云层流动的明暗变幻。
行道树的蓝绿色叶片偶尔被循环风扰动，发出细碎的沙沙声，那声音过于规整像编好程序的背景音。
她想念地球的风，不是这种被气候系统精准调控、流速恒定的气流，而是那种不讲道理、忽强忽弱的风。能把裙子吹得鼓起来、把头发糊一脸的风，带着海腥味或尘土味冷热不定的风。
这时手里的热饮凉了。
她把它放在路边的回收台上继续走。
居民区在步行街尽头拐个弯就到了。
赤兔没有刻意选择路线，脚却自动把她带到这里，190号城西三区，标准的中圈居住模块。
六栋十五层的住宅楼围合成一个半开放的院落，楼间距精确到米，每扇窗户的大小位置都遵循统一模数。
楼下有儿童游乐区，软质铺地上几个孩子正围着滑梯追逐，有健身角，两具半机械化的老人在使用辅助外骨骼缓慢行走。
有社区花园，基因改良的观赏花卉按色谱排列成几何图案，红、黄、紫、白，泾渭分明。
赤兔在花园边的长椅上坐下。
对面长椅坐着一个老太太，七八十岁的外貌，实际年龄应该更大。
她穿着家常的棉布衫，膝盖上摊着一本纸质书，但目光没落在书页上，而是望着花坛边缘一丛不起眼的淡紫色小花。
那花不是规整的，植株高矮不齐，花朵开得疏疏落落，有几枝甚至歪向一侧，几乎要倒在泥土上。
老太太注意到赤兔的视线，顺着看过去笑了。
“野的，自己长出来的，园艺机器人要拔，我给拦下了。”
“您种的？”
“哪能呢，像老家墙根的那种。”
“您老家是……”
“一个小县城，那是我母亲留下来视频里的画面，记不太清了，就记得墙根有这种花，紫的，我奶奶说是二月兰。”
二月兰。
赤兔在记忆中搜索，数据库里有条目，十字花科诸葛菜属花期4-5月，原产来自卫煌，她甚至能调出高精度的三维图像，但图像只是图像。
“您想回去看看吗？”
“想，梦里都想，但回不去了，不知道我在回去加想你的人，还认不认我。”
赤兔没有回答。
老太太重新翻开书，那是一本纸质印刷的诗集，封面磨损书脊开裂，用透明胶带仔细粘过。
她低头读起来，似乎刚才的对话只是自言自语。
赤兔起身轻轻离开。
穿过西三区的中心绿地，经过社区学校，傍晚时分正是放学时间。
校门口聚集着来接孩子的家长，大部分是老年人，也有少数年轻面孔。
悬浮车、步行辅助器、便携式维生背包，各种型号的设备在人群中穿梭，金属关节和生物义肢反射着人造太阳的金色余晖。
一个男孩从校门冲出来，扑进一个中年男人的怀里。
“爸！今天模拟对抗我赢了！”
男人单手接住他，另一条手臂从肘部以下是银灰色的合金构造，关节处裸露着精密的液压传动装置，他用那只机械手揉了揉男孩的头。
“是吗？战术还是火力？”
“战术！我用侧翼包抄，把他们的侦察机全诱进陨石带，然后绕后打掉了补给舰！”
“不错，回去给你看新到的深空演习录像。”
男孩欢呼着往前跑，男人迈步跟上，机械腿迈动时发出极其细微有节奏的嗡鸣。
赤兔目送那对父子走远。
她当然认得那种机械义肢。那是卫煌军制式装备的民用简化版，钛合金骨骼，神经直连接口，响应速度0.03秒，曾批量装备过部队，是第七代产品。
街上这样的面孔越来越多。
她拐进一条更窄的巷子，那是通向190号城驻军训练区的捷径。
巷口没有标识，普通市民不会走这边。
巷子尽头是营区外围的一道安全门。
赤兔站定没有继续向前但她能看见。
透过那道半透明的防护栅栏，她看见训练场上列队的士兵。
黄昏琥珀色光线下，一百二十人静立如林。
不是所有人都拥有完整的血肉之躯。
第一排正中，那个站得最笔挺的士官，颅骨右侧有巴掌大一片替换成碳纤维装甲，泛着哑光。
他转头下口令时，赤兔看清那片装甲从太阳穴延伸到耳后，边缘与原生皮肤严丝合缝地嵌合，那是颅骨缺损修复与神经增强一体化的第七型模块。
他身侧的下士，左腿自大腿中段以下是全置换义肢。
不是简单的替代品，那条腿比右腿粗一圈，关节逆向弯曲，脚掌呈利于爆发跳跃的蹄状结构，是陆战队的突击型改造。
更远处，列队尾端一个年轻士兵正在调试自己的右臂。
他挽起袖子，露出从肩胛到指尖完整覆盖的战术外骨骼，不是穿戴式是皮下植入与骨骼融合的那一种。
他活动五指，合金骨架牵动人造肌腱，动作流畅如生。
一百二十人每个人身上都有一处、两处、甚至多处金属与血肉嵌合的部位。
在琥珀色光里，那些装甲板义肢接口神经插槽反射着冷硬的光，如同在人类躯体上绽开的铁色花朵。
教官走到队列前方。
他约莫五十出头的人类外貌，实际年龄不详。
行动间没有义肢特有的机械滞后感，步态平稳自然，但当他转过身，赤兔看清他的整张脸。
右半边是正常的，皮肤纹理眼角细纹嘴唇的弧度，都还保留着人类应有的柔软。
左半边从额角到下颌，是整片的合金面甲。没有覆皮肤的金属骨板，没有伪装的仿生组织。
这些都是白马搞的血肉飞升项目的结果，项目还没完全成熟。
赤兔看到这不想再继续看下去，转身离开来到娱乐区。
在这里，正常的人群稍微多了点，能让赤兔可以暂时放松坐在这里，把这里想成自己还在地球的某个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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