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类学,掺和点社会学。”李乐喝了口冰茶,“我们学校你应该很熟,LSE,可是来自你们那儿的学生扎堆儿的地方。”
维杰点点头,又摇头,“是挺多。不过,我们那边去腐国读博的,尤其读文社科的,一般都是家里……”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非常、非常有钱的那种。”
“哦?”李乐停下叉子。
“毕竟,全世界自掏腰包交学费读博士的国家,应该没几个。”维杰说这话时语气平淡,像在陈述一个数学定理。
李乐愣了一瞬,随即反应过来这是个极冷的笑话,关于阶级、关于教育特权、关于某种荒诞的现实。
他看着维杰圆脸上那双平静的眼睛,忽然大笑起来,拍了下曹鹏的背,“鹏,你这同学真有意思。”
曹鹏也笑。
维杰似乎受到了鼓励,话也多起来,他放下叉子,比划着说,“其实,也不算纯粹的笑话。我们那去LSE,或者腐国其他顶尖大学读政治、经济、哲学、法律学生,很多确实来自特定的家庭背景。他们毕业后,回国的比例也相当高。”
“哦?回去建设祖国?”李乐顺着话头问。
维杰笑容里多了些复杂的意味,“不完全是建设那个层面。很多人是回去……继承‘位置’。”
“位置?”
“对。我们那儿有个东西,叫钢铁框架。也就是文官体系,腐国人留下来的,独立后基本原样保留。最高级别叫行政服务局,像 IAS、IPS、IFS,进了这个体系,你就是国家的管理者,从税收、基建、教育到警务,什么都管。”
维杰试图解释那个对他而言熟悉、对旁人却可能陌生的体系。
“这套行政体系,非常精密,也异常稳固,进入这些部门的人,经过最严格的考试选拔,”说到这儿,维杰的两只手举起来,比划了一个引号。
“一旦进入,就拥有了巨大的实际权力和近乎终身的保障。他们制定政策,执行法律,管理国家最核心的部门。而政治人物,很多时候只是在这个钢铁骨架外面,披上一件周期更换的外衣。”
看到李乐眼中问询的目光,维杰想了想,在组织更易懂的语言,“这个体系,某种程度上是世袭的。不是说职位直接传给儿子,而是那种精英教育的传承、人脉网络的编织、对这套游戏规则从娘胎里就开始的熟悉。”
“最好的学校,最顶尖的家庭教师,从小就被灌输如何思考、如何言谈、如何在这个体系里游刃有余。他们去牛津、剑桥、LSE读书,不仅仅是学知识,更是完成一种镀金和结网的仪式。”
“毕业后回国,进入那个钢铁骨架,接过父辈的权柄和人脉。钢结构外面刷什么涂料、挂什么装饰,都不影响骨架。”
“派别换来换去,总理上台下台,但具体到每个邦、每个县、每个村,真正管事儿的,永远是那些姓氏熟悉的文官家族。他们不参与党派斗争,只负责执行,或者说,负责让这个国家缓慢而顽固地按照某种既定的轨道运行下去。所以有人叫他们,不死的隐藏的统治者。”
维杰的描述不算系统,带着个人视角的简化和情绪,但勾勒出的图景却清晰而冷峻。那是一个与现代表象并行不悖、甚至更深层支配着国家的、高度封闭且自我复制的精英官僚体系。
李安静静听着,没接话。窗外,一只灰松鼠蹦跳过草坪,叼了块学生掉落的面包屑,蹿上橡树。
他对巴拉特具体的政治生态了解不深,但维杰话里揭示的某种结构性逻辑,却让他联想到历史上和现实中许多地方似曾相识的影绰。
没有急于评判,只是点点头,“很独特的视角。那么,你呢?学成之后,也打算回去,进入这个……‘钢铁骨架’?”
维杰脸上的笑容淡了,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盘子里剩下的半个咖喱角,再抬头时,眼神里有一种清晰的疏离和决绝,“不。我出来,就是为了不回去。以后,还要想办法把家里人都接出来。”
他说得平静,却斩钉截铁。李乐从他眼中看到了某种熟悉的、属于挣脱者的光芒。他举了举手中的冰茶杯,“现在离这个梦想不远了,卡内基梅隆的计算机博士,走到哪儿都是金子。”
“谢谢。”维杰也举起水杯,“我会的。”
吃的差不多,维杰看了眼食堂墙上的时钟,连忙把餐盘里的东西吃完,起身,“抱歉,曹,李乐,我得走了。谢谢款待!曹,你下午报告的那部分细节,方便的话发我邮箱,我晚上回去看。”
“没问题,路上小心。”曹鹏应道。
看着维杰略显肥胖但步伐敏捷的背影消失在食堂门口,李乐转回头,叉起最后一块鸡排,问曹鹏,“这人挺有意思的。不太像巴拉特那边的人。”
曹鹏点点头,“维杰,算是那个群体里的异类。”
“霍克小屋是什么地方?”
“学校附近一家健身房,他在那儿做前台兼器械维护,周末有时还帮着带带瑜伽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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