油腻腻的矮桌,油渍麻花的塑料凳,一个系着沾满油污围裙的伙计应声出来,手脚麻利地将桌上的签子瘦了,又用一块看不出本色的抹布在桌面上囫囵抹了两把,把纸巾、残羹、各种壳扫进铁皮簸箕,桌面顿时泛起一层腻光,又“pia唧”扔下一个黑不溜秋的菜单。
李乐也不接,张口就来,“先来三十个白串,二十个肉筋,十个板筋,五串小腰,俩鸡翅,俩大腰子带油边,烤俩烧饼,要切开的。凉菜拍个黄瓜,花毛一体,烤茄子青椒。啤酒先上三瓶普燕儿,再来一瓶阔口阔啦,要冰镇的,甭太冰,牙受不了。”
老李补充道:“有炒面没?来一份,多放青菜。”
“得嘞!稍等啊您呐!”伙计唱着喏记下,刺啦一撕单子,,风风火火去烟熏火燎的灶间。
很快,三瓶挂着凉气儿的啤酒和可乐凉菜送了上来。
李乐用筷子头熟练地一别,“噗嗤”一声,瓶盖飞起,给老李满上,自己倒了可乐。
澄黄的酒液在一次性塑料杯里晃荡,泡沫滋啦。
李晋乔端起杯子,父子俩碰了一下,杯沿发出沉闷的轻响。
老李仰脖,咕咚一口干了,冰凉的酒液滑过喉咙,长长“哈”出一口气,仿佛将刚刚的茶涩与正襟危坐都吐了出来。
“舒坦!”他抹了把嘴角,夹起一筷子烤青椒,塞嘴里,唔噜着,“啧啧,还是北边儿的菜对胃口。”
李乐嗑开一颗花生,米仁儿蹦进嘴里,带着花椒和盐水的咸香,嚼吧嚼吧,眼睛却瞟着对面正拿抠着烤茄子上一点糊了的老李,想了想,状似随意地开口,“北边的菜合胃口,也得看厨房让不让掌勺啊?”
李晋乔掐掉块糊嘎,把茄子塞嘴里,又端起酒杯,“滋儿”地嘬了一口,“勺把子,还在手里攥着,就是灶台……可能得换个地方烧火。”
“有的地方,火太旺,”老李的目光穿过烧烤摊氤氲的烟气,投向远处被灯火切割得支离破碎的夜空,那眼神里有种李乐熟悉的、混不吝和洒脱底下深埋的清醒与担当。
“该稳当的时候,就得有人去蹲着,去看着,稳了,人心才定。咱这饭碗,端的就是这份心。”
李乐手里捏着的花生壳停了一下,这话听着平常,里头的意思却深。
脑海里迅速闪过几个可能的方向,但都没问出口,只是“哦”了一声,把壳丢进脚边的塑料筐,又拿起可乐瓶给自己续上,“那……奶奶那儿?”
李晋乔看了儿子一眼,拿起刚送过来烤得酥香的烧饼,掰开,热气裹着面香冒出来。吹了吹,咬了一大口,含糊道,“该知道的时候,自然会知道。“该知道的时候,自然会知道,再说,你奶那心里,跟明镜似的。”
说着,把一半烧饼递向李乐,李乐接过,烫得在手里倒了倒。
“倒是你,”老李递过去一张纸巾,话里带着爷俩的家常,“以后,更得把尾巴夹紧点儿。燕大,燕园,是好地方,读书修心,老老实实待着,在学问里多用功,比什么都强。”
李乐咬了口烧饼,麦香混着炭火气在口腔里弥漫。点点头,没再多问。有些话,点到即止,彼此心照不宣,已经是父子间多年磨合出的默契。
李晋乔端起酒杯,跟李乐的可乐碰了碰,笑道,“来,走一个。”
爷俩又干。冰啤酒和常温可乐,滋味迥异,却都在这个夏夜带来一丝熨帖。
“串来喽!”伙计吆喝着,端上一大盘烤得油光锃亮、热气腾腾的肉串。
白串果然名不虚传,只撒了薄盐,羊肉的鲜美被炭火逼出,入口软嫩,带着草原羊肉特有的、不腥不膻的淡淡奶香。肉筋弹牙,板筋耐嚼,小腰子嫩滑,大腰子肥美带油边,咬下去满口脂香。
一时间,爷俩甩开腮帮子,专注于眼前。
好一会儿,速度慢了下来。李晋乔拿起一串肉筋,咬了口,又指指李乐,话头转到眼前最紧要的事上,“我不在,你那边的事儿,都准备妥了?”
李乐正对付着一串烤得滋滋冒油的大腰子,咽下嘴里的,“我妈一手操办,您还不放心?我就一拎包跟班兼司机。”
老李把铁签子丢进筐里,身子往后靠了靠,塑料凳发出吱呀一声,看李乐的眼神里有种过来人的深沉,“说是走个形式,图个大家聚一起热闹,可我告诉你,有时候,形式这东西,它不光是形式。或者说,这形式本身,就是内容。”
李乐放下鸡翅,擦了擦手,坐直了些,看着老李。
“你别不上心,觉得是完成任务。你对结婚这仪式的态度,往小了说,是对你媳妇、对两边家人的尊重,往大了说,也透着你对自己往后这个小家、对当家男人这个角色的态度。”
“敷衍了事和郑重其事,那是两码事。女人心细,感觉灵着呢。你今天是凑合,她未必说,但心里会记一笔。日子长着呢,这一笔笔攒起来,不定哪天就成了疙瘩。”
老李端起酒杯,却没喝,只是缓缓转动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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