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从东塬上漫过来的时候,李家老宅已经醒了小半个时辰。
院门大敞着,门楣上那两盏红绸灯笼一夜未熄,此刻在晨光里褪了最后一点倦意,饱满地红着。
门前洒了清水,压住尘土,青砖地泛着润润的光。
人声,笑声,脚步声,瓷器碰撞声,孩子追逐打闹的尖叫笑嚷声,混着音响里高亢嘹亮的《百鸟朝凤》,沸沸扬扬,从院子里满出来,溢到门前的土坡上,又顺着坡淌下去,搅成一锅热腾腾的清晨。
院子里人来人往,脚不点地。
本家的、亲戚的、邻居的,老的少的,天不亮就赶来了,办喜事,穿得都比平日里板正。
几张八仙桌早已在院子里支开,条凳摆得满满当当。
桌上摆着粗瓷茶壶、一摞摞反扣的茶碗、几碟子炒南瓜子、花生、红枣、各种糖果,还有自家炸的撒子、油糕,金黄油亮,堆成小山。
男人们三五成群坐在桌边,喝茶聊天。
年长谈着过往,儿孙,年轻些的,说着今日里的见闻、工作行情,偶尔爆出一阵大笑,烟卷的蓝雾混着旱烟的金雾,在晨光里袅袅升腾,又被穿堂而过的微风搅散。
李泉的姑父郭民正和几个本家的老弟兄说着什么,说得兴起,手在空中比划着,边上的人便跟着笑。
女人们则围着付清梅和张稚秀两位老太,在堂屋门口的廊檐下,坐了一圈小杌子、马扎。穿着鲜亮的衣裳,红的、粉的、绿的,像一丛丛移动的花。嗑着瓜子,剥着花生,声音又脆又快,笑语喧阗。
付清梅今日换了一身深赭色暗纹的衬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张稚秀则是一身藏青色对襟小褂,领口别了一枚小小的白玉兰花胸针,手里捧着一杯茶,偶尔低头抿一口,偶尔抬眼看看院子里疯跑的娃娃们,还有身边各家婆姨们叽叽喳喳。
“三奶奶,您老这精气神,看着比我们还旺!”
“可不,瞧这面色,红堂堂的。”
“要我说,还是小晋和小敏有福,儿子争气,娶的媳妇也好,听说家世了不得?”
“家世是家世,人也好。上次回来,说话和气得很,一点架子没有。那两个娃娃,笙儿和椽儿,哎呦,乖得哟,小嘴又甜……”
“那是您老会调理,家教好。”
付清梅摇着扇子,脸上是舒展的笑,话不多,偶尔应一声,目光却时不时飘向院门方向。
李钰坐在下首,正和几个本家婆姨说笑。她今天穿得素净,只在领口别了一枚小小的红绒花,衬得人愈发温婉。
旁边豆兰馨给这些各房的女眷婆姨们端茶递水,眼睛却不时看着付清梅和张稚秀。
瞧见两个老太太隔着一张茶几,话不多,但偶尔对上几句,也平平和和的,倒叫旁边一直留神的两人都悄悄松了口气。
音响里放着《百鸟朝凤》,唢呐声欢天喜地地淌了满院。
娃娃们是这热闹里最鲜活跳脱的音符。
李笙穿着一身簇新的樱花粉提花绸小褂裙,袖口衣摆滚着细细的同色牙子,绣了米粒大的如意云头,头发扎成两个小揪揪,系着红头绳,跑动起来,像一团柔软的、带着甜香的粉云。
李椽则是竹青色暗纹绸短衫配同色裤子,清爽得像一竿新竹,衣襟上小小的蝙蝠纹样随着动作若隐若现。
两个小人儿,被这满院的喜庆感染,兴奋得小脸通红,跟着本家几个年岁相仿的堂兄弟、表姐妹,在院子里、廊柱间追逐嬉戏,清脆的笑声银铃般洒了一地。
李枋这打着头阵,领着李笙李椽和一帮“小兵”,一会儿呼啸着穿过男人们谈话的阵地,惹来几声笑骂,一会儿又窜到女眷堆边,偷偷抓一把零食,被眼尖的婶子笑着拍一下屁股,又哄笑着跑开。
曾敏从堂屋里出来,手里端着几盘饼干小零食,她招呼着廊下的婆姨们,“嫂子婶子们,先垫垫肚子,一会儿还且得忙呢。”
婆姨们便笑着围过去,你拿一个我拿一个,嘴里说着吉祥的、恭维的话,曾敏笑着摆手,眼角却一直瞟着院门方向。
李晋乔不知什么时候从堂屋出来,站在廊檐柱子边上,手里端着杯茶,也不喝,就那么端着,眼睛望着院门外那条蜿蜒下塬的路。
大姑父郭民走过去,递了根烟,两人就着火点了,就那么并肩聊着,望着远处渐渐亮起来的天。
摄影师老刘扛着机器,带着助理,在人群里灵活地穿梭。
镜头掠过老人们饱经风霜却带着笑意的脸庞,掠过男人们吞云吐雾间松弛的谈笑,掠过女人们鲜艳的衣裳和飞扬的神采,最后定格在满院子疯跑的、穿着红红绿绿新衣的娃娃们身上。
这些鲜活生动的脸孔,这嘈杂而温暖的声浪,这扑面而来、未经雕琢的喜气,比任何精心布置的景致,似乎都更动人。
“来了来了!赶紧滴,新郎官来了!各家婆姨们收拾收拾,准备接亲去嘞!”
不知谁在院门外高喊了一嗓子,尾音拖得老长,像在滚烫的油锅里滴了水,“刺啦”一声,整个院子的喧腾瞬间被注入了新的动能,达到了一个更高的沸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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