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鹿郡,广平城。
这座城池位于下曲阳东南八十里,是黄巾军在巨鹿郡的重要据点。城垣方三里的广平城,夯土版筑的城墙高约两丈五尺,墙基宽三丈,顶宽一丈有余,可容五马并行。经过无数次的修缮与风雨剥蚀,城墙表面凹凸不平,夯土层面夹杂着破碎的陶片和泛白的草茎痕迹,在午后的烈日暴晒下,显出一种干裂而顽固的土黄色,仿佛是从大地深处生长出的巨大壁垒。城外有壕沟环绕,深约一丈五尺,沟中无水,却密密麻麻插满了削尖的木桩,那些木桩皆是用坚硬的枣木制成,桩尖在正午的阳光下泛着惨白的光,如同一排排从地狱探出的獠牙。壕沟底部,隐约可见几具早已干瘪的尸骸,那是之前试图靠近城墙的斥候或附近遭难的百姓,衣物已腐朽成条,露出森森白骨,给这座孤城平添了几分肃杀之气。
城中有黄巾军三万余人,由渠帅“于毒”亲自镇守。此人本是张牛角的副手,身长八尺,虎背熊腰,面如重枣,一双豹眼环睁,凶光毕露。他使一柄五十七斤重的长柄铁锤,锤头铸有狼牙尖刺,一锤下去,人马俱碎。张牛角率主力退入太行山后,便由他留守广平,扼守巨鹿通往赵国的要道。于毒深知此城之重,故而每日亲自巡城,严督防务,城头黄巾旗帜日夜不休,在风中猎猎作响,如一群被困的饿兽。
城东五里,汉军大营已扎下三日。
说是大营,实则只是临时立起的寨栅——朱儁所部奉皇甫嵩之命,只为牵制广平之敌,使其无法增援下曲阳,本不必强攻。但朱儁自领兵以来,从无围而不攻的先例。在他看来,兵者,死地也,既然列阵于此,若无寸功,何以向朝廷交代?何以向那些千里迢迢奔赴国难的士卒交代?
大营依滏阳河支流而建,背水列寨,取的是“置之死地而后生”之意。河水自西南而来,在此处拐了一道弯,冲刷出一片平坦的河滩地。汉军便沿着河湾立下营寨,寨墙以粗壮的松木排成,每根木柱皆深埋土中,外层涂抹厚达尺余的湿泥,以防敌军火攻。墙外挖有两道壕沟,深阔各一丈二尺,壕沟底部同样插满削尖的竹签,沟沿布满铁蒺藜,森严可怖。营中帐篷排列得整整齐齐,按五行八卦方位扎定,旌旗飘扬,上书斗大的“朱”字和“汉”字。士卒们往来穿梭,有的在磨砺兵刃,发出刺耳的沙沙声;有的在修补箭矢,将雕翎仔细地粘合在箭杆上;有的则在分发干粮,神情凝重,一片肃杀之气。
朱儁立于营外的高坡上,遥望那座灰蒙蒙的城池。他身后,副将宗员、别部司马张超、佐军司马孙坚肃然而立。几人的战马由亲兵牵着,在一旁不安地打着响鼻,马蹄刨着脚下的黄土。
午时的阳光正烈,毫无遮拦地倾泻下来,照在朱儁的甲胄上,明光铠的甲片反射出刺眼的光芒,如同一轮小太阳,令人不敢直视。他年约四旬,身形精悍如猎豹,面容刚毅如刀削斧凿,下颌三缕长须被干燥的风吹得微微飘动,已有几根银丝夹杂其中,透着几分沧桑。他穿着标准的汉军将校甲胄——头戴铁兜鍪,顶缀红缨,那红缨在风中如火焰跳动;身披两裆铠,胸前两片圆形护心镜擦得锃亮,能照出人影;腰悬环首刀,刀柄上的环首以青铜铸成,镌刻着繁复的云纹,刀鞘髹以黑漆,虽未出鞘,却已能感受到那股凛冽的杀气。
“隽公,”孙坚抱拳道,声音洪亮,如同敲响一面铜锣,“已探明,城中粮草可支半月,水源充足。于毒此贼,将三万黄巾分守四门,每门五千人,余下一万为机动,驻扎在城中心的县寺一带。强攻不易。”
孙坚此人,年约三十出头,身量中等,却生得虎背熊腰,浓眉大眼,满脸虬髯如钢针般根根竖起。他本是吴郡富春人,十七岁时便以勇猛闻名,曾单船遇海贼,提刀上岸,杀贼数十,威震江东。后因战功升至佐军司马,如今隶于朱儁麾下。他站在那里,就如同一座蓄势待发的铁塔,浑身散发着久经沙场的悍勇之气。他腰悬一柄古锭刀——那刀是他祖传之物,刀身修长微弧,刀背厚重,吹毛断发,据说刀身锻造时加入了陨铁,故而隐现暗纹,在光线下流转不定,是春秋时铸剑名师所制,传至他手中已有三代。此刻他手按刀柄,指节粗大,掌心布满老茧,眼中闪烁着一种嗜血的兴奋。
朱儁点了点头,没有说话。他的目光掠过那城墙,掠过那城头飘扬的黄旗,掠过那些在城墙上往来巡逻的细小身影,眉头微微皱起。阳光太烈,晃得人眼晕,但他依旧一动不动地凝视着,仿佛要将那座城池的一砖一石都刻进脑子里。
宗员在一旁道:“隽公,皇甫中郎有令,我等只需牵制广平之敌,使其无法增援下曲阳即可。不必强攻。”宗员是朱儁的老部下,跟随多年,深知他的脾气——这位隽公用兵,向来是能攻则攻,能战则战,从不拖泥带水。但正因为跟随多年,他才敢出言提醒,这是他的本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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