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走出宫殿的时候，天边还是一片深沉的墨蓝色。
松林在黑暗中只剩下模糊的轮廓，如同被墨汁浸染过的剪影。
空气中有一种黎明前特有的凉意，带着露水和泥土的气息，每一次呼吸都能感觉到那种湿润的冷意从鼻腔进入肺部。
他的脚步踩在石阶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在寂静的晨色中显得格外清晰。
黄泉之门在他面前缓缓打开，铁门与门框摩擦时发出一阵低沉的轰鸣，在空旷的山谷中回荡了很久。
他穿过门，踏上外面那条通往远方的路。
这一次他没有开车。
他在路边找到了一处阴影，身后的影子开始蠕动，如同一池被搅动的墨汁，在晨光中缓缓扩散。
一道修长的身影从阴影中浮现出来，轮廓逐渐清晰。
是影卫。
他的形态和云野上一次召唤时略有不同——肩宽了一些，身形更接近一个成年人的比例，双眼的位置多了一层浅淡的银灰色光芒，像是从眼眶内部透出来的微光，让那张原本毫无表情的面孔多了一丝说不清的东西，像是一个正在被缓缓灌入意识的人偶。
云野看了他一眼，然后开口：“送我去海岸线。”
影卫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他伸出手，将手掌按在云野的肩上。
一阵冰凉的触感从肩头传来，如同被一块刚从深水中捞出的石头贴在了皮肤上。
周围的景色开始模糊，颜色褪去，如同被水浸泡过太久的画布，只留下灰白色的轮廓。
风声消失了，鸟鸣消失了，远处村落中隐约传来的犬吠声也消失了。
世界陷入了一种绝对的寂静。
然后，景色重新浮现。
他们站在莫比乌斯湖的海岸线上。
晨光已经从东方铺展开来，海面上泛起一层如同碎金般的波光。
空气中有一股浓烈的咸腥味，混着海藻被阳光晒透后散发出的那种潮湿而微甜的气息。
海浪拍打着沙滩，发出低沉而有节奏的轰隆声，每一次拍打都会在沙滩上留下一道白色的泡沫线，然后退去，留下湿润的沙面。
影卫的身影已经消失了，重新融入了云野身后的影子中。
云野站在沙滩上，看着面前那片广阔的海面。
海水的颜色在晨光中不断变化，从近处的浅绿到远处的深蓝，再到天际线处那种几乎黑色的深靛。
他在那里站了一会儿，风吹动他的头发，吹动他的衣角，带着海水的气味从他的脸颊和脖颈上掠过。
远处，一艘船正在靠近。
那艘船的轮廓在天际线上越来越清晰，船身通体黑色，船帆上绣着金色的六芒星图案，在晨光中格外醒目。
船头那尊兽头雕像睁着空洞的眼睛，船首劈开海面时激起两排高高的白色浪花，在船尾拖出长长的尾迹。
那是希望号。
它在沙滩前方大约一百米处停了下来，船身侧对着海岸。
甲板上站着一个人，是金。
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衬衫，袖子卷到手肘，手里拿着一本新的笔记本，封面是深棕色的。
看到云野站在沙滩上，他合上笔记本，朝这边挥了挥手。
木板从船舷上伸下来，搭在沙滩上，木板末端在沙面上压出一道浅浅的凹痕，边缘的沙子顺着木板的坡度向下滑落，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云野踩着木板走上甲板。
金站在船舷边，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脸上那道银白色的疤痕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
“我以为你要再过几天才到。”
他收回了目光，话音自然地落到云野身前。
云野走到船舷边，看着前方那片越来越开阔的海面，海水在船头被劈开时发出哗啦啦的声响，白色的浪花在船身两侧翻涌，如同两条被风吹散的绸带。
“书看完了，就出发了。”
他转过头，看着金，然后问出了那个问题：“你什么时候到的？”
金将笔记本塞进胸前的口袋里，用脚尖轻轻磕了一下甲板。
“昨天傍晚。有人给我留了信，说你会来。”
他顿了顿，侧过脸：“我当时还以为是你写的。”
云野没有回答，只是重新看着前方那片海面。
风从侧面吹来，带着海水和船帆帆布的气味，在甲板上打着旋，吹动笔记本的边角，纸张在风中哗啦啦地响了一阵，又被金伸手按住。
希望号的速度逐渐加快，海岸线在身后越来越远，变成了一条细长的灰线。
前方的海面越来越开阔，天空的颜色从浅蓝变成了深蓝，又从深蓝变成了那种如同被水洗过的蓝灰色。
空气中出现了一种微妙的变化——不再是单纯的海咸味，而是混入了一种如同金属被加热后散发出的微弱的焦灼气息，和某种说不清的、如同一场大雨后泥土被翻开的潮气混在一起。
那是黑暗大陆的气息。
云野将手指搭在船舷边缘的栏杆上，感受着风从指缝间穿过时那种如同水流般的触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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