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鼎三年,春。
瀛洲道,也就是曾经的倭岛南部,长崎港。
海风带着咸湿却又远比内陆清新的气息,吹拂着港口旁一座崭新的庄园。
庄园内,红砖砌墙,琉璃为窗,一条从山中引来的清泉叮咚作响,浇灌着园中那些来自大汉本土的奇花异草。
刘迁穿着一身宽松舒适的丝绸便服,斜倚在一张由整块楠木雕琢而成的躺椅上。
手里端着一杯用本地特产炒制的清茶,茶汤碧绿,雾气氤氲。
他已经很久没有穿过那身象征着淮南王世子身份的繁复朝服了。
那东西,勒得慌。
“爹,刚从码头运来的几箱子新到的汉货,还有几罐从身毒那边转口过来的香料,商行的人问怎么入账。”
一个十几岁的少年跑了过来,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眉眼间有刘迁的影子。
却少了几分旧日的骄横,多了几分海边少年的爽朗。
刘迁眼皮都没抬,只是懒洋洋地挥了挥手:“让账房先生自己看着办,这事儿也来问我?我瞧着你最近是皮痒了,想练练字?
正好,前两天刚从长安送来一批新的字帖,你给我老老实实临摹一百遍。”
少年苦着脸,却不敢反驳,只能嘟囔着:“知道了,爹……”
然后一溜烟跑没影了。
刘迁这才缓缓睁开眼,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笑意。
曾几何时,他做梦都想当皇帝,想把刘彻那一脉踩在脚下。
可现在呢?他发现自己连管个几十人的账房先生都懒得动脑子。
反倒是对港口今天又靠了几艘船,新垦的田地里红薯长势如何,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更上心。
人啊,还真是奇怪的动物。
他呷了一口茶,目光投向远处的港口。
那里,巨大的蒸汽货轮正发出沉闷的轰鸣,一根根粗大的黑烟囱向天空吐着烟圈。
码头上,数不清的劳工——有汉人,也有从附近岛屿抓来的、或是自愿前来讨生活的土着——正蚂蚁一般忙碌着,将一袋袋精米、一箱箱铁矿、一捆捆木材搬上船。
这些船,都将驶向大汉本土,去喂饱那个正在急速膨胀的庞大帝国。
而这一切,许多都是在他的手里变成现实的。
“真是个怪物啊……”
刘迁喃喃自语。
他指的是谁?是那位远在长安,坐在龙椅上的皇帝陛下?还是那个总是笑嘻嘻,却能把人骨头都拆了的皇兄刘大海?
或许都是,或许又都不是。
他感慨的,是这个时代本身。
当年他初来这座岛时,这里还是个什么样子?
遍地是丛林,毒蛇猛兽横行,倭人一个个瘦得跟猴子似的,躲在林子里朝放冷箭。
他带着几千人,花了整整一年,才勉强站稳脚跟,每天都在担心粮食耗尽,担心被反攻倒算。
可现在呢?
以长崎港为中心,方圆百里内,良田万顷,烟厂林立。
那些曾经神出鬼没的倭人,如今都老老实实剃了发,换上汉服,在工厂里做工,或者在田里耕种,换取足以让他们养活一家老小的工钱和粮食。
他们甚至开始学着说汉话,写汉字,梦想着有朝一日能拿到那张珍贵的汉籍身份证明。
秩序,高效,冷酷,又充满活力。
这就是汉法的威力。
刘迁亲眼看着这一切发生,心中早已没了当初的惊涛骇浪,只剩下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
他知道,这股浪潮不是他能阻挡的,甚至连那位自诩为先秦遗族守护者的皇兄。
在这股浪潮面前,似乎也只是个弄潮儿,而非执掌浪潮的神明。
所以他选择顺从,甚至享受。
“至少,老子不用回长安去跟那帮玩心眼的家伙斗了。”
刘迁晃了晃手里的茶杯,惬意地想道。
元鼎二年,长安城里那场不见血的风暴,他虽然身在海外,却也听闻了只言片语。
听说,那位儒家大儒孔仅,还有会稽郡守程异,一夜之间就成了逆党。
据说,那位叫张汤的廷尉,提着刀子闯进了好几家高门大院,抄出来的金银财宝拉了好几车。
长安城里,一连几个月,血都洗不干净。
那些曾经在淮南王府上做过客,跟他称兄道弟的所谓名士,不少都在那场风暴里粉身碎骨。
每当想到这里,刘迁都会下意识地摸摸自己的脖子,感到一阵由衷的庆幸。
幸亏啊……幸亏当年在这里,自己低头得够快,够彻底。
他清楚地记得,那天在开拓者号上,刘大海拍着他的肩膀,笑着说“皇弟,你是个能人”时,那双眼睛里闪过的寒光。
那不是在看一个兄弟,而是在评估一件工具。
好用,就留着,不好用,或者敢有异心,那就一起扫进垃圾堆。
刘迁自问,自己没那么大的本事,也没那么好的运气,能斗得过那个怪物。
所以他选择了做一颗安安分分的螺丝钉,钉在这座正在起飞的岛屿上。
事实证明,他的选择无比正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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