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建海坐在刑侦总队那间临时划给他的办公室里，桌上摊着五年前的全部卷宗，有三大摞，每一摞都有半尺高。
他已经连续看了五个晚上，眼睛熬得通红，却越看越清醒。
孙铁作为重要嫌疑人，其多个特征与连环抢劫杀人案高度吻合。
连环案发后约两个月，他离开东江省，此后在户籍系统里再无任何登记信息，没有工作记录，没有社保缴纳，没有银行流水，甚至连手机号都注销了。
一个人，就这样从系统的视野里彻底消失了。
赵建海合上卷宗，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
他拿起桌上的座机，刚要拨通云岭州公安局的电话，但想了想，他又放下了。
云岭州是李德柱的大本营，而李德柱又是王立林提拔起来的，这起案件又是王立林非常关注的，一旦自己打电话给云岭州，可能消息很快就会传到王立林耳朵里。
一旦王立林知道了，恐怕自己还没有摸到真相，线索就会被掐断。
他必须绕开所有可能通风报信的环节，直接找到最底层、最可靠的信息源。
赵建海随即带着资料来到了吕邦政的办公室，把自己发现的线索和顾虑汇报了一遍。
“你考虑的很周全。”
吕邦政放下手中的卷宗，沉吟片刻道：“云岭州不同其他地方，如果让他们配合，确实容易走漏风声，我觉得这件事还是找厅长汇报更加稳妥。”
“你等一下，我打电话问问吴显军，这会厅长是否有时间。”
随后，吕邦政打给了吴显军，询问江一鸣的行程安排。吴显军很快回复，说厅长调研刚结束，正在返回办公室的路上，预计二十分钟后到达。
吕邦政挂断电话，对赵建海点了点头：“厅长还在回来的路上，再等一刻钟，我陪你一起去。”
另一边。
江一鸣在结束了一整天的调研行程后，坐在返程的车上闭目养神。他脑海里回放着百日攻坚启动以来二十多天的变化脉络。
这几天里，吕邦政陆续报告了几条好消息：有两个市州已经成功破获了各自列入攻坚台账的首批积案；赵建海那边也有了一定的线索；连之前个别拖延的市州公安局局长，在李德柱出事后也明显变得积极主动起来。
一切都在朝着向好的方向稳步推进。
他睁开眼睛，目光落在车窗外飞速后退的田野与远山轮廓上。暮色将天边晕染成一片温暖的橘红色，像是为这一天的忙碌画上一个静谧的句号。
但他心里清楚，真正的硬仗还在后面。
那十八件被列为第一梯队的重大积案，目前真正取得实质性突破的只有赵建海负责的那一起；而李德柱被拿下所带来的震慑效应，随着时间推移也会逐渐衰减，必须趁热打铁，在众人还心存敬畏的窗口期里，拿下更多实实在在的成果。
他的思路渐渐清晰：下一步，要加大督导力度，让厅党委班子成员真正沉下去、驻进去，每个市州局都必须拿出明确的攻坚路线图和时间表；同时还要加强对积案清理质量的抽查复核，绝不允许有人以旧账充数、走过场应付了事。
江一鸣收回目光，对前排的吴显军说了一声：“明天把各市州局百日攻坚半月报收齐，邦政厅长亲自审阅一遍，情况好的和不好的都列出来，周末我要听专题汇报。”
“好的，厅长。”
吴显军应声记录在笔记本上。
车子继续向前行驶，暮色渐渐深浓，路两旁的路灯亮起来，连成一条绵延向前的橘色光带。
江一鸣重新闭上眼睛，脑海中那幅包含了人物关系、案件线索和未来部署的图景还在继续向外延展。
那些沉睡多年、承载着受害者期盼的案件，正在一点一点被重新唤醒。无论背后牵扯到谁、关系到哪一层级，只要真相还在那里，就终将有人把它翻出来、晾在阳光下，然后一五一十地还给公道。
他从来不觉得自己在单打独斗。
吕邦政、张训军、唐光勇、毛利军、赵建海……那些坚守在各自岗位上的公安干警，才是这场百日攻坚的真正主力。他所能做的，就是给他们撑开一把伞，让他们不用顾虑那些来自各方和各处的阻力，可以安心地把每一桩案子都查到底、查个水落石出。
而王立林那边，也迟早会浮出水面。
这栋大楼里沉积了太久的阴影，如今正一块接着一块被掀开。
每一块阴影之下，都藏着一个等待被看见的真相。
江一鸣刚到办公室门口，吕邦政和赵建海就迎面走了过来。
“厅长，连环抢劫杀人案有重大线索发现。”
吕邦政说道。
“进去聊。”
江一鸣走进办公室后，吕邦政和赵建海也跟着走了进来，随后关上了门。
“具体什么情况？”
江一鸣询问道。
“建海同志发现的线索，由他汇报吧。”
吕邦政说道。
赵建海点了点头，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卷宗，摊开在办公桌上：“我根据您的指示，对全省2007-2008年间释放的刑满释放人员进行了交叉比对，发现其中一名叫孙铁的男子，与连环抢劫杀人案中嫌疑犯有多个高度吻合的特征，我们已初步确定其身份信息，准备进一步的深入调查，因孙铁是云岭州人，邦政厅长和我担心如果贸然在云岭州展开调查，会引起王立林等人的警觉，所以先来向您请示下一步的行动方案。”
“你们警觉性很高，做得很好。”
江一鸣赞许地点了点头，说道：“云岭州公安局局长已经定了下来，明天正式上任，等他上任后，这件事就交给他来协助调查，你们到时单线联系，尽快把事情弄清楚。”
“倘若孙铁本人在家，就要小心对方警觉，最好先以常规走访为由，不动声色地接近目标，避免打草惊蛇。然后想办法拿到对方的生物样本，再与现场提取的DNA进行比对，一旦确认，立即实施抓捕。倘若孙铁不在家，就用他家人的生物样本进行比对，同样能锁定目标。记住，每一步都要稳，不能给王立林那边任何反应的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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