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散时月色已高,朱景泽喝得有些过头,被内侍搀着往紫宸殿去了。端木千帆独自慢慢走回椒房殿,拒绝了绿鬓要搀扶的手。她沿着回廊走,脚步在木板上发出轻轻的叩响,两侧宫灯将她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经过御花园那池结了薄冰的湖水时,她忽然停下来,站在岸边看了一会儿。冰面下隐约有锦鲤游动的暗影,月光照在冰上,泛着一层清冷的银辉。她想起小时候端木府后园也有这么一方池子,夏天里开满荷花,她和魏长风划着小船进去摘莲蓬,船翻了,两个人跌进水里,浑身湿透地爬上岸,被各自的母亲揪着耳朵骂了半日。
那时候魏长风一边挨骂一边偷偷朝她做鬼脸,她憋着笑憋得肚子疼。
她站在湖边,夜风带着寒意钻进领口,激得她打了个寒噤。思绪从记忆里抽回来,她拢了拢披风,转身继续走,把那池冰水、那截记忆、那个做鬼脸的少年都抛在了身后。
回到椒房殿时,绿鬓已经备好了安神的汤药。端木千帆接过来一口饮尽,苦涩的药味在舌根化开,她皱了皱眉,拈了颗蜜饯含住。
“娘娘,”绿鬓伺候她卸妆时,忽然小声道,“奴婢今儿听紫宸殿的小顺子说……城外那片乱葬岗,昨儿夜里有人偷偷去烧纸钱,被巡城的禁军拿住了。”
端木千帆正在拆耳坠的手顿了一下。那是一对红宝石坠子,朱景泽新赏的,映着烛光像两滴凝固的血。
“哦?”她漫不经心地应了一声,“什么人?”
“说是……几个老兵,以前在魏家军里待过的。”绿鬓声音压得更低了,“也不知怎么逃过了那日……被抓住时身上还带着伤呢。禁军统领不敢私自处置,报到陛下那里,陛下说……”
她迟疑着不敢往下说。端木千帆将耳坠放在妆台上,转过头来看着她,面上带着一种茫然的好奇:“陛下说什么?”
“陛下说……斩立决。”绿鬓低下头去,“今儿午时在菜市口行的刑,一共七个人。”
端木千帆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嗯”了一声,转回身去对着铜镜,拿起篦子慢慢通着长发。镜中的脸依然娇艳,眉目间带着酒后的微醺红晕,看不出什么情绪。
“那乱葬岗,”她忽然问,“埋的……都是谁?”
绿鬓声音细如蚊蚋:“就是……当时城下那二十万……”
“哦。”端木千帆打断了绿鬓的话,放下篦子,站起身来,“我累了,歇了吧。”
帐幔垂落,烛火吹熄。黑暗中端木千帆睁着眼睛躺了很久,听着窗外渐渐起了风声,呜呜地吹过殿脊,像某种遥远的、压抑的哭嚎。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柔软的绣枕里,那枕芯填着新收的菊花,有一股清苦的香气。她吸了吸鼻子,那苦香钻进肺腑,压住了胸口那一点若有若无的闷痛。
后来她睡着了,一夜无梦。
次年春,朱景泽正式册立端木千帆为后。典礼极尽奢华,三千禁军开道,九重宫阙铺红,她穿着翟衣戴着九龙四凤冠走过汉白玉御道时,百官的朝贺声如山呼海啸。朱景泽在太和殿阶上等她,明黄龙袍映着春日艳阳,耀眼得几乎令人不能直视。
她把手放进他掌心时微微笑了一下,朱景泽攥紧她的手,指腹在她手背上轻轻一按。满朝文武跪伏下去,山呼万岁千岁,声音震得琉璃瓦上的尘土簌簌而落。
那天夜里宫宴散了之后,朱景泽留在了椒房殿。他喝了些酒,靠在床头揽着她的肩,下巴搁在她发顶上,带着微醺的鼻音说:“千帆,朕总算……总算把你明明白白地娶回来了。”
端木千帆靠在他怀里,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目光却落在帐顶绣着的百子千孙图上。那图绣得极其繁复,密密麻麻的婴孩在花丛间嬉戏,每个都咧着嘴笑,笑得一模一样。
“陛下,”她轻声说,“臣妾想……把宫里的红梅都换成白梅,好不好?”
朱景泽愣了一下:“怎么忽然要换?”
“红梅看腻了。”她说,声音带着慵懒的鼻音,“白梅清雅些。”
“随你。”朱景泽打了个哈欠,酒意上涌,有些困了,“都依你。明天让内务府去办。”
端木千帆“嗯”了一声。片刻后朱景泽的呼吸变得绵长平稳,已然睡熟了。她从他怀里轻轻挣出来,披了件外衣走到窗前,推开一条窗缝。
夜风裹着微凉的花香涌进来,庭院里的红梅在月色下开得正盛,像一簇簇沉默的火。她看了一会儿,忽然伸手折了一小枝,那枝头缀着三朵半开的花苞,在她指间微微颤动。
她拈着那枝红梅走到博古架前,那对青花缠枝梅瓶里插着的还是昨日换上的新梅。她把折下的红枝插进去,调整了一下角度,退后两步端详。
红的花,青的瓶,在白腻的釉面上投下一道斜斜的影。
她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索然无味。转身回到床上躺下,朱景泽在睡梦中下意识地伸手揽她,她僵了一瞬,然后放松身体靠过去,闭上眼。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喜欢懿哥梦请大家收藏:(m.qbxsw.com)懿哥梦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