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云军入守琢月,点兵籍民,取月舒国图,并与胜战之书一同传归朝临。
经战时久,又乱逾年,即便未逢朝云军入关时,这座琢月帝都也早失却了生机,商贾不行往来,百姓惶恐饥瘦。
而言北城之中,华府贵门叠檐依旧,却都已人去楼空。至今仍留在此城中的,独只端临荣主一家罢了。
宫城之中更是萧条,昔年盛香纳艳的各处宫室,有的消寂沉败,有的陈骨未殓,就连帝居的昭华宫也是一派萧条凄凉色。
上尊与褪冕的幼帝都被单独看禁在各自宫里,献降的荣主则在宗祠里长跪着。
慕辞来到宗祠门前,令守卒立将堂门推开。
堂中光线昏败,门外映雪的光倾门撒入,却照冷砖覆尘无光。
堂门又闭,慕辞看着他静跪着的背影,心如刀绞,更生忐忑的,踌躇着小心翼翼走上前去。
尽管久隔未见,沈穆秋依然能听出是他的脚步声,却没有回头。
慕辞一直走近到他身后,将一件狐裘给他披上。
看着眼前自己苦苦念想的人,即便他一再的警抑自己不可去惊扰他,却到底没法制住满腔涌溢的爱意,还是在为他披上外衣时轻轻抓住了他的双肩。
慕辞在他身后也轻轻跪下身来,用狐裘把他裹紧,苦苦压抑着,才没将他抱紧。
“那么久……你到底去了哪里?”
他问得很轻,语调却有轻颤,像是在苦苦压捺着什么不可诉诸却又无法平复的情绪。
沈穆秋没有应声,却微微转过脸来,余光瞧见了他放在自己肩上的手。
幽冥一行,前尘如梦,却也还有不能释怀的执念让他又重新回到了这里。
“启禀殿下,有务奏报。”
听得门外来言,慕辞稍稍将心绪平复,便站起身。
“我先去应付外事,一会儿再来看你。”
慕辞转身离去,沈穆秋回头看得一番寒甲背影出门而去。
堂中重归寂静。
他又收回眼来,继续安静跪着。
在此之后的事他也不再知晓,往后如何,只能听天由命了。
出了堂外,慕辞方知是被禁足在舒和宫的上尊求见于他。
将离之际,慕辞又满面为愁的回头瞧了紧闭的堂门一眼。
“取个火盆来送入堂中,照料荣主时不得失礼。”
“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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舒和宫里,花栩身着素衣,脱簪坐在雪亭中,静静等待着慕辞的到来。
朱墙楼檐方廓天只一幕,人在庭中也如鸟兽坐笼,华贵宫室起托于大地,覆灭于社稷,定局之后重启明悟,迟也晚矣。
听得墙外有马蹄声来,花栩定神抬眼,未久,果然瞧见慕辞走进了这方宫门。
慕辞踏雪缓步入亭,所见上尊素衣跪坐蒲垫上,往日凌厉不再,也是唏嘘。
“上尊寻我何事?”
上尊抬头瞧着慕辞,却片刻之后就又盖落眼睫,收开了目光。
“我该庆幸,此战为殿下执印,尚得一情可求,不然他方归来便又将赴死……”说着,往事又忆,便见上尊苦笑着,“何苦徒奔一场,还是把自己也给赔进去了……”
对于上尊,慕辞本已不想再说什么,却听她话说如此,他的心中也依然翻涌起来无法释怀。
“事到如今,上尊再说这些又有什么意义?你对他做的……已无可改变。”
上尊点了点头,苦笑的意色褪去,哀自眼底溢出,仇恨也好、执念也罢,都酿成了无可洗脱的罪孽。
“我今日求见殿下,只为一事……”
慕辞烦厌至极的转开眼去,“不必你说,我自会护他。”
得到慕辞这个回答,上尊微微点了点头。
“败国之事,皆为我所裁主,尽管降书述请已详,我却还是想再请殿下一言。国亡主殉,而月舒已无国君,千责万罪我愿一身担之,请恕幼帝,请恕吾弟端临。”说罢,花栩端礼叩首在地。
往昔在此后宫的几年里,慕辞从未见过这位上尊显透过半点人情。
却看着一向冷漠残酷的她,如今竟也卸下一身凌锐,甘为他人求情而叩拜在地,慕辞心中一时五味杂陈。
如果不是因为昀熹,他和花栩之间本同陌路,却偏偏有他之故,他的心里便也痛他所痛。
“不知上尊……可曾后悔?”
花栩缓缓直起身来,微微垂下的眼帘里似乎有着一丝释然,她浅为莞尔,放空目光远忆了一番。
“你问我可曾后悔,是想知道我给昀熹喂下毒药的心情吗?”
“想必梁笙早也对你说过了吧?我的确不是被她全然蒙蔽着,哪怕是最开始的第一碗药……”
“可我如果不这么做,我这一脉恐怕也活不到现在……殿下也曾涉夺嫡之事,岂会不知此中凶险?”
慕辞看着她,“可这一切的代价,都只是他在承受。”
而花栩却平静的迎视着他的目光,“殿下以为我定是那样无情之人?”
她笑了笑,又挪开视线,继续平静而叙:“当年我怀昀熹时正逢善州北境生乱,起初我不知自己已有身孕,便依然亲临前线,也是蒙险负伤之后,才为军医诊知已孕有三月……大约也就是那次负伤之故,后来我生昀熹时也险些血破而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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