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啊,正所谓天生我材必有用,我离开家乡虽说也是漂泊了许多年,却到底还是遇上了贵人啊。”
说到这里,欧阳青又得意的笑了两声,“缘分这事真就是妙不可言啊,你说这谁能想得到,在北境的瑜临这么个小城里,竟能让我碰上当今陛下!哈哈哈,不过那会儿他其实日子也不好过,也是叫先帝给放逐出来了。”
瑜临是他生母的故乡,故突然听见欧阳青提起这个地名时,慕辞愕为一怔。
不过欧阳青显然是没留意到他这点异色,仍自顾自的说着:“其实现在回想起年轻时的那些事,要说心里没有一点后悔也是不可能的,可凡事不就是这样,有所得也必有所失嘛,我当初要是没离开家乡四处漂泊苦研技艺,或许也就没有如今的欧阳青了。”
听来此言喟叹,慕辞也点了点头,“世上之事岂能尽为圆满……”
说来半天,欧阳青其实主要就是想宽慰他一下,于是也瞥了他一眼,却只见他神色仍是如此惆怅。
“不过吧,其实……这么多年习惯过来,一个人也挺好的。无妻无子也还是省了许多麻烦……”
慕辞仍为默然的又转眼来瞧了他。
欧阳青也觉着自己这话说的不太对味,“啧!你看我就是嘴笨,这什么好赖话叫我说出来,就都不是那么回事了……”
“……”
欧阳青略有尴尬的抵唇轻咳了两声,又故为叹色的一蹙眉,一拍大腿,“……说到底,还是干我们这一行的,总都……不大圆满……”
“你看那小允容也是。”
一下子又给自己找着了话头,欧阳青顿时又来了精神,“小允容那时说他要去南司治水,后来咱们师徒又聚着喝了几回酒,有那么一回他在我那喝醉了,就哭了起来,一直念叨着‘安容’这么个名字。”
慕辞微微愕然。
“在那之前,我也不知道,他在月舒竟然还有这么个牵念的人,直到那天才听他说起,那个姑娘……”
昔年在月舒之时,曲安容对百里允容有意他倒也是知道的,却没想到原来百里允容对她也……
“殿下你应该也知道,允容这孩子也是够木的,你说他聪明吧,那真是够聪明的,但在这些事上却偏就跟我这老头子一样,木讷不说,也够轴的!”
“那姑娘吧,从他去到月舒起,就和他相识了,那些年里两人也是百般交好。那姑娘啊,我就只听他说,也知道人家真是够体贴的。说在当时,人家的心意已是够明白的了,这小子呢也不是不明白,却也就像我当年一样,没法放下自己的抱负,也就没法从容的选择谁。”
“毕竟在月舒,男子若是成了婚,便多半是要告别仕途的,人家姑娘也能理解他,所以一直以来也从没有向他提过这件事,两人就像朋友一样,相护牵挂,相护扶持着。”
说来缘浅一事,任谁都不禁要叹口气。
欧阳青本说什么都只是想变着法的宽慰宽慰他,却冷不防的这么想起百里允容来,又真开始揪心了。
“奈何世事无常啊,正所谓覆巢之下安有完卵,在那样的战场上,又有什么是不能发生的?然而那一切对他来说,发生的实在太快了……”
在凛州天翻地覆的那三年里,再艰难的时候他们都一起撑了过来,苦苦的思谋,只为保住那一方局势,只为了能在任何时候成为月舒的最后一道防线——哪怕是到了临终之际,她依然以此为念,便在那迭乱如潮的战场上,她甚至都来不及留下一句给他的话。
于是到了最后的最后,哪怕连掌权的上尊都已放弃了筹谋,叫一座巍峨的琢月帝都里只剩下一个痴傻的幼帝、一片死寂无人的朝堂,而那个不生自东洲,更不属于月舒的人,却依然顶上了最后一道前线,哪怕明知落在眼前的只有一道死局。
“到底是自己一手带出来的孩子啊,殿下可知,我看着他回来时那比我还白的头发,这心里……实在不是滋味啊……”
忆说自己的往事时,欧阳青都还能作一面释怀的玩笑,却突然说起百里允容,心里反倒拧了起来。
“我就对他说,干脆离开这片伤心地吧,回到中原,找你义父去……可是这孩子……他放不下啊……”
说着说着,欧阳青的声音又止不住的颤抖了起来,便抬起袖来擦了擦从眼角溢出的泪。
慕辞看着他,更也早在不经意的时候蹙起了眉头,耳中所闻,却也将那份痛楚品入了心底,“怎么能放得下……”
欧阳青也叹着,“这些年来,我与他义父亦常常通信往来,比起我,田君更是一手把他养大的人,远在中原,知道了东洲的这些变故,心里又怎能不挂念?奈何腿脚不便的,也没法亲自到来,就只能远远的问着。却说到底,我们也都帮不了他什么……”
“唉……你说这人啊,就算是伤了、残了,是不是分离也罢,只要人还活着,心里总都还能有个挂念的。可这人一旦要是死了,就真的什么也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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