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茶都馊了,老八是真抠。他自言自语,声音很轻,跟在那盏油灯说话似的。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带着几分玩味几分期待,像一只猫看着两只自以为安全的老鼠在洞口大肆庆祝。
他甚至有点想看看——
等老八和老十二发现他没死的时候,那两张脸会是什么表情。
想必会很好看。
窗外南风还在刮。
湘江的水还在流。
蛙声又起来了,一声接一声,跟替谁唱丧似的——
又跟替谁唱戏似的。
而那个已经死了的人正坐在黑暗中,一杯馊茶一脸笑意,等着一出好戏开场。
狂喜来得快,退得更快。就像往湖心扔了块石头,水花溅得老高,可眨眼间湖面就平了,只剩一圈一圈的涟漪——那涟漪就是善后的事。
暖阁不大。一张花梨木桌案占了半间屋子,上面摊着茶具、烛台、一方端砚,还有几卷没收起来的文书。墙角立着半人高的青铜烛台,四根胳膊粗的蜡烛烧得只剩小半截了,蜡油顺着铜枝往下淌,在托盘上凝成一朵朵歪歪扭扭的白花——像哭到一半就停住了的眼泪。
窗户半开着。昨夜的雨打湿了窗纸,还没干透。风一吹,纸面就“噗噗”地拍着窗框,时快时慢——像一个人想鼓掌,又不太情愿。
五月的夜风裹着湘江的水汽,湿漉漉地灌进来,带着一股子鱼腥气和菖蒲的苦香。烛火被吹得忽明忽暗,两个人的影子便跟着晃——朱柏的影子又瘦又长,朱梓的影子矮胖敦实,两个影子挨在一处,像一张被拉扯变形的兄弟合影。
角几上搁着一只茶碗。碗底沉着薄薄一层茶叶渣,水面上漂着一只死蚊子。翅膀粘在水面上,一动不动。你盯着看久了,会觉得它好像在游——其实早就死透了。茶水凉了,碗壁上凝着一圈细密的水雾,像给那只蚊子画的坟。
一·湘王的算盘
朱柏最先冷静下来。
他抹了把额头上的热汗。掌心里黏糊糊的,分不清是捂出来的还是吓出来的。他把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生要见人,死要见尸。不见到二哥的尸首——小弟睡不着觉。”
说着,他的左手习惯性地去够茶碗沿。
够了个空。
茶碗早就搁下了。可那只手还是往那个方向探,指尖在桌面上蹭了一下,什么也没抓着,便缩回来搭在膝盖上。过了一会儿,又往上探。像一只记性不好的猫,明知道鱼缸搬走了,还是忍不住去够那个位置。
这是朱柏的老毛病了。心里发虚的时候,手上总得找点东西攥着。在荆州,他摸茶碗;逃出荆州那几天,他摸马缰绳;到了长沙,又摸茶碗。好像攥住点什么,人就能稳住;手上一空,心就跟着空。
他顿了顿,目光从朱梓脸上扫过去。
八哥还沉浸在“老天开眼”的亢奋里。他靠在椅背上,一条腿翘着,脚尖一晃一晃的,手里摇着那把破折扇,扇出来的风把额前那缕碎发吹得一飘一飘。嘴角往上翘着,那弧度压都压不住——像一根弯了太久的弹簧,终于松了手,却弹不回来了。
烛光映在他眼睛里,那种红还没褪干净——是刚才吓的,又哭过一鼻子。那红让烛光一照,亮晶晶的,像两颗还没干透的露珠挂在花瓣上。
那模样,像极了一个刚从刑场上脱身的死囚——还没来得及谢恩呢,就先笑出了声。
朱柏在心里叹了口气。
八哥这个人啊,高兴起来就什么都顾不上了。方才吓得像条落水的狗,这会儿又像只撒欢的兔子。他的情绪来也匆匆,去也匆匆,中间连个喘息的过渡都没有。这种人在顺境中不可怕——他高兴起来什么人都好说话;可在逆境中,他比谁都危险——因为他的恐惧没有节制,一发作起来,什么荒唐事都干得出来。
可正事不等人。
“当务之急,”朱柏放慢了语速,一字一顿,像是在跟一个听不懂人话的孩子讲道理——也像是在跟自己讲,因为他也需要把这些道理一条一条理清楚,才能压住心里那股子乱窜的慌,“赶紧派人去知府衙门,把二哥的尸首迎回府里,风风光光地厚葬。”
他停了一下,让这话在八哥脑子里泡一泡,才接着说:“只有这样——咱们兄弟,才好向朝廷、向父皇,有个交代。”
这番话,条理分明,滴水不漏。
可朱梓听完,脸上那道翘着的嘴角像被刀切了一样,猛地耷拉下来。
换上了另一副表情——
不是悲伤,不是沉思,而是一种带着快意的恨。
那种恨很深,深到不像是一时半会儿积攒起来的,倒像是压了许多年,终于找到了出口,一下子全涌了上来。
他坐直了身子。折扇“啪”地合上,往掌心一拍。
“善有善报,恶有恶报——”声音拔高了半截,像一壶刚烧开的水,盖子都压不住了,“朱老二那人平日里欺压咱们兄弟就算了,还敢不自量力去挑衅父皇!”
越说越来气。语速越来越快,声调越来越高——
“他这一辈子坏事做尽,活该落到这步田地!本王没把他挫骨扬灰就已经仁至义尽了——
在我的地盘上,还想让我给他风光大葬?”
猛地一拍桌案。
茶碗跳了一跳。那只死蚊子被震得翻了个身,翅膀粘得更紧了。残茶晃出来几滴,溅在他手背上,他浑然不觉。
“想都别想!连门儿都没有!”
又一掌拍下去。这回拍得更重,桌案上的烛台都跟着颤了颤,火苗歪了一下又直起来,把朱梓的影子投到墙上,忽大忽小,跟个暴怒的厉鬼似的。蜡油又淌下来一条,和先前那条并排,像两条冻住了的泪痕。
窗外,一只蹲在墙头的野猫被这动静吓了一跳,“喵”地一声窜上了屋脊。爪子踩落了一片瓦,“咔嚓”一声滚进了天沟里,顺着雨水管“咕噜噜”地滚下去,最后“咣”地落在后院的菜地上,砸歪了一棵小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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