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琴走到桌边,扶住桌子,莫兰看不到她表情,只看得到一个孤独的背影。
光影勾勒出她背部的曲线,她腰身已经很粗了。
她的手臂藏在宽大的袖筒中,依旧看得出那袖子在微微抖动着。
莫兰没安慰她,什么语言在死亡面前都格外苍白,没有份量。
不知过了多久,赵琴回过头,脸上失了血色,但情绪稳定。
她干巴巴说道,“我都猜到了,今天娘娘只是确定了我的猜测。”
“我已非从前的赵琴,望娘娘告知实情,我必须知道。”
莫兰见娴妃还算镇静,只得将锦绣求皇上饶了娴妃,自己为娴妃顶罪,从凌霄阁一跃而下如实相告。
她不想说的,可她不说,无法面对娴妃那双眼睛。
“已经过去几个月了。”
“所以,我连妹妹最后一面也见不到了?”
娴妃喃喃自语。
“春天了呢,我们说好春天一起酿蜜酒来着。”
“她还说过,春天能给我腹中孩子做齐四季衣裳。”
“皇后,锦绣……真的不在了?”
赵琴眼神空空洞洞,比撕心裂肺的哭喊更叫人难过。
她慢慢走到自己妆台前,从抽屉中拿出一个荷包,“这是我给锦绣做的荷包。”
“我从没给她做过任何东西,这是头一件,娘娘替我烧给她。”
她把荷包递给莫兰,这种过份的镇静吓到莫兰。
“赵琴,你要心里真有绣绣,万万不可做傻事。”
“你可得把孩子生下来,好好养大。”
“我……罪大恶极。”赵琴的声音终于有了变化,带了一丝呜咽。
“我是害了赵家,是我害了上一个孩子,是我害了锦绣。”
她浑身剧烈颤抖起来,“可是老天爷偏偏不叫我死,却要了锦绣的命。”
“她是拿自己的命换你肚里孩子一个安稳的将来。”
“皇上已经有旨,不再追究你的罪责,赵家府宅也可归还赵家还活着的亲眷。”
“你们家还有希望。”
“可是绣绣回不来了。”
“你莫要让她白白死去啊。”莫兰几乎是哀求。
赵琴依旧发着抖,流不出眼泪。
莫兰上前狂扇她一记耳光,打得赵琴的头偏到一侧。
接着再次左右开弓扇了五六下。
赵琴终于回过了神,猛地向前一扑,喷出一口血。
眼泪跟着喷涌而来。
她嚎叫起来,眼泪鼻涕齐向外涌。
像野兽濒死发出的呼号。
莫兰这才放下心。
由着她痛快号哭了一个多时辰,直到嗓子哭哑,哭不出来为止。
“传太医。”莫兰吩咐。
赵琴的情绪发泄出来比憋着安全。
若没照顾好娴妃和胎儿,莫兰无法面对死去的锦绣。
这一夜,她守着赵琴,一整晚没合眼,
赵琴躺在床上来回翻腾,一会儿哭,一会低语。
莫兰坐在床边一眼未合。
天亮时她过于疲惫,闭着眼靠在床沿上似睡非睡。
有人推她的手臂,她费力将眼睛睁开一条缝。
看到赵琴苍白面孔,“娘娘,传太医,我破水了。”
把莫兰吓得一下跳起来,传了太医,又叫人通知皇上。
莫兰早早找好了四个乳娘,四个接生婆。
婆子们进进出出,早上一直生到晚上,生下一个女儿。
赵琴将养的很好,孩子早产,虽然才八个月,却也发出响亮的啼哭。
好在天气已暖,乳娘都说能养好。
宫中再添新生命,皇上很快活,赐公主封号和曦,名字待百日再取。
娴妃的禁足自然解了。
皇上进房中探望娴妃,娴妃眉目柔和,眼泪中含着眼泪,对皇上伸过手道,“皇上看到咱们的女儿了吗?”
皇上提前知晓一点娴妃早产的原因,以为娴妃又会冷脸相待。
没曾想娴妃很是温柔。
“妾身终于做了母亲,皇上为咱们的孩子取了什么名儿?”
“皇上……”她流着泪,“我已经知道皇上一片苦心,妹妹没了,皇上却担心惊了妾身的胎,叫皇后禁了妾身足,以保住这个孩子。”
“皇上,从前是妾身太过任性,皇上原谅琴儿好吗?”
皇帝在床边坐下来,抓住她的手。
“如今陪着朕的,也就你与皇后时间最久,朕会好好看顾咱们的女儿。”
“谢皇上,待妾身能起身,再向皇上磕头。”
莫兰在外,把里间的对话听得一清二楚。
赵琴的转变几乎是一天之间。
她压住刻骨的疼痛,强迫自己展开笑脸,把自己的情绪置身于孩子的未来和妹妹遗愿之后。
这便是一个母亲和姐姐应该做到的。
“皇上陪了妾身这么久,快去歇歇吧,不必总过来,国事繁忙,皇上要注意身子。”
皇上轻柔地抚了她的头发,夸赞,“你做了娘亲,像变了个人儿。”
“朕抽空还会来瞧你。”
“妾身刚生过孩子,丑得很,不要皇上总过来。”
“又说傻话。”皇上笑笑,满意地起身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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