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春日部入夏以来最闷热的一个夜晚。空气黏稠得像化不开的糖浆，蝉鸣从傍晚一直持续到深夜，声浪一阵高过一阵，仿佛整座小镇都被裹在一层透明的、滚烫的膜里。
明旭躺在自己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他平时睡眠质量很好，作息规律得像个上了发条的钟。但今晚不一样——从晚饭后开始，他就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左眼皮跳了好几下，美冴说是用眼过度，但他用眼过度的日子多了去了，从没跳过这么频繁。
窗外传来一阵风。很轻，但在这个无风的闷热夜里显得格外突兀。明旭坐起身来，侧耳听了听。
然后他听到了别的声音。
远远的，从后山的方向，传来一阵若有若无的哭声。
像是小孩子的声音。断断续续的，被风撕成碎片再拼起来，听不真切，但确实存在。
明旭下了床，走到窗边。月光被厚厚的云层遮住了大半，后山的方向黑黢黢一片，只有树木模糊的轮廓像墨渍一样晕染在天际线下。哭声又响起来，这次稍微清晰了一些——细细的、拖着长音的、像某个人在喊什么名字。
明旭……明旭……
明旭的手指搭在窗框上，微微收紧。
有人在叫他的名字。从后山的方向。
明旭……来……
你是不是也听到了？
明旭猛地转过头。小新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坐在床上，两只眼睛在黑暗里亮晶晶的，脸上有一种平时绝对不会出现的表情——认真的、警觉的、甚至带着一丝紧张。
……你听到了什么？明旭问。
有人在叫我的名字。小新说，从窗户外面。
兄弟俩对视了一眼。
他们同时听到了。但叫的是各自的名字。
蝉鸣在那一刻突然停住了。
整栋房子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寂静。连平时睡梦中偶尔翻身的广志都没了声响，连楼下小葵的呼吸声都听不到了。世界好像被按下了静音键，只剩下——
……呜呜……
哭声又来了。比刚才更近。
明旭从窗边退开了一步。他转过头看向小新，小新已经从床上跳了下来，光着脚站在地板上。
小旭，小新的声音很轻，没有平时那种嬉皮笑脸的调子，我们要去看看吗？
明旭沉默了几秒钟。理智告诉他，深夜去后山追查莫名其妙的哭声是最愚蠢的选择。但那个声音在叫他的名字——清晰地、准确地、像是认识他很久了一样。
我去。你留在——
我要一起去。小新打断了他，语气出乎意料地坚持，我是你弟弟。而且——他挠了挠那头乱蓬蓬的头发，难得露出一丝犹豫，那个声音叫我，我觉得不去的话……它还会来的。
明旭看着他，停顿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
穿鞋。轻一点。
两个人像两片影子一样从房间里滑出来，下了楼梯，穿过客厅。小白趴在窝里，听到动静抬起头看了他们一眼——平时它会摇尾巴示好，但今晚它只是看着他们，耳朵向后贴着，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极轻的呜咽。
明旭的脚步停了半秒。
小白平时从不这样。
他蹲下来，伸手摸了摸小白的头。小白把头往他掌心里拱了拱，但喉咙里的呜咽没有停。
……我们很快回来。明旭低声说。
小白没有摇尾巴。
后山位置有段距离，明旭抬头看向天空，挥手招呼一下，白云飘了下来，两人坐上白云，朝着后山飞去。
后山，白天这里是春日部防卫队的日常探险地，他们在这里追逐独角仙、假装打败怪兽、在草丛里打滚。但到了晚上，那些熟悉的树木和岩石全都变了样子。风穿过树冠的声音听起来像有人在叹气，月光偶尔从云缝里漏下来，在地上投出斑驳的、会动的影子。
到了地方后，明旭控制白云落下，站在地上，看向小新：
小新把手伸过来。两个人牵着手，走进后山的林间小路。
哭声断断续续地引导着他们。有时候像是从左边来的，他们转过去之后又觉得是从前面来的。有时候突然停止了，周围安静得能听到自己心跳的声音，然后下一分钟又响起来，这次比刚才更清晰——更近。
明旭……新之助……来……
两个名字叠在一起了。那声音听起来像一个小女孩，细细的、带着一点湿漉漉的鼻音。
小新的手紧了紧：小旭，你还记得吗？去年夏天，我们在这里挖到过那只死掉的鸟。
明旭记得。那是一只翅膀折断的麻雀，已经死了不知道多久，被他们从土里刨出来的时候只剩下骨架和几片灰褐色的羽毛。小新当时难得安静了好一会儿，然后说我们把它埋回去吧。
你说它会不会是来找我们的？小新的声音低低的，因为我们把它挖出来了？
麻雀不会说话。明旭说。
可是那个声音是小孩子的。
明旭没有回答。因为他听到了别的——在他们前方不远处，一棵巨大的老樟树下，有什么东西在动。
树根底下有一个小小的凹陷，被阴影填得满满当当。凹陷中间，有一个白色的、模糊的影子，蜷缩着，像是在哭。
明旭拉着小新停下来。
……你是谁？明旭开口。他的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稳，但他能感觉到小新的手在微微发抖。
那个白色的影子动了动。它慢慢抬起头来——真的是一个小女孩的脸，大约三四岁的样子，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上，眼睛里没有瞳仁，只有一片灰白。
……好冷……她开口说，我好冷……
小新往后退了半步，但明旭拉住了他。
你为什么会在这里？明旭问，声音保持着平稳，你家在哪里？
小女孩歪着头看他。灰白色的眼睛里映不出月光，但明旭能感觉到她在自己。
……明旭哥哥……你记得吗？她说，去年夏天……你们把我挖出来……
明旭的血液一瞬间凉了。
小新的手紧紧攥住了他的手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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