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城的平静,碎于一个没有黎明的清晨。
那天阿苔照例在卯时三刻推开酒馆后门。
她要去井边打水。
但她推开门之后,就没有再迈出一步。
柳林正在柜台后面擦碗。
他听见阿苔的脚步声停在门口。
三息。
三十息。
他没有听见她回来。
他放下碗。
走到后门边。
阿苔站在那里。
一动不动。
柳林走到她身边。
他看见了。
门外没有井。
没有那条通往井口的小路。
没有矿区边缘那棵被霜翼接了三截的枯树苗。
没有铅灰色的天空。
没有天。
没有地。
只有雾。
白的雾。
不是无尽荒野那种灰。
不是沉没之海三百丈以下那种黑。
是白。
纯粹的、浓稠的、像把三万年所有的亡魂全部碾碎成粉末、洒进这片天地之间的——
白。
那白不是静止的。
它在流动。
很慢。
像无数条看不见的河流在雾中蜿蜒。
流向不知名的地方。
那白也不是空的。
雾里有人。
不。
不是人。
是曾经是人的东西。
柳林看见第一道身影。
距离酒馆后门不到三丈。
那是一个女人。
穿着破碎的嫁衣。
嫁衣是红的。
被血染透之后又干涸成褐色的红。
她的脸朝向酒馆。
但柳林看不见她的脸。
因为她的脸只剩一半。
右半边完好。
左半边像是被什么东西生生撕去。
露出下面森白的颧骨。
和颧骨后空洞洞的、早已干涸的眼眶。
她站在那里。
一动不动。
像一尊凝固在最惨烈瞬间的雕像。
但她不是雕像。
因为她在动。
不是走。
是飘。
她的脚离地三寸。
嫁衣的下摆在雾中轻轻摇曳。
像溺水者的头发。
她飘向酒馆后门。
飘了三尺。
停下。
又飘回去。
飘回原来的位置。
停下。
再飘过来。
三尺。
停下。
再回去。
像一个永远被困在三尺距离内的囚徒。
阿苔按上刀柄。
她的刀一直挂在腰间。
从来没有离过身。
柳林按住她的手。
阿苔看着他。
柳林说:
“别动。”
阿苔说:
“那是什么。”
柳林说:
“不知道。”
阿苔说:
“她一直在那里。”
柳林说:
“我知道。”
阿苔说:
“她想进来。”
柳林说:
“进不来。”
阿苔说:
“你怎么知道。”
柳林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那个穿嫁衣的女人。
看着她在三丈距离内来来回回地飘。
像一盏永远无法靠岸的渡船。
像一只永远无法归巢的孤魂。
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
久到他还是第一世的时候。
久到他还没有轮回。
久到他还在那个叫“大晋”的王朝里。
那年冬天。
北方极寒之地。
他也是这样站在一座被围困的城池边缘。
望着城外的白雾。
望着雾里那些永远走不出来的亡魂。
那时候他不懂这雾是什么。
他只知道雾里有敌人。
打不完的敌人。
杀不尽的敌人。
后来他稀里糊涂地赢了。
大晋王朝一夜之间消失不见。
像从未存在过一样。
他始终没有搞明白那场仗是怎么赢的。
也没有搞明白那白雾究竟是什么。
三万年过去了。
他以为那些记忆早就被轮回碾碎。
被神国穹顶的琉璃圣火烘干。
被天魔裂空爪撕成碎片。
洒在诸天万界的虚空里。
现在他站在灯城这间破酒馆的后门边。
看着雾里那个穿嫁衣的女人。
那些被遗忘的记忆。
像溺水者浮出水面。
一口一口喘着气。
涌上来。
柳林闭上眼睛。
三息。
他睁开眼。
他说:
“阿苔。”
阿苔说:
“嗯。”
柳林说:
“把所有人都叫起来。”
阿苔没有说话。
她转身走进酒馆。
柳林独自站在后门边。
望着那片白。
望着雾里那些越来越多的身影。
不只是那个穿嫁衣的女人了。
她身后又多了几个。
一个男人。
穿着铠甲的残片。
胸口洞开。
像被什么东西从背后贯穿。
他站在那个女人身后三丈。
一动不动。
但他的头在转。
从左到右。
从右到左。
很慢。
像一台生锈的机关。
一个孩子。
七八岁。
穿着破旧的棉袄。
袄上全是泥。
他的脸是完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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