低头不语的周寒辰半晌才合上了那台老电脑。他将手边的瓶装水扔进了角落里同样垂头丧气的张耀东的掌心。
“耀东，这件事情你怎么看？”
张耀东茫然不解，“公司亏损的事情？”
“对，公司亏损的事情。”
张耀东摩挲着瓶身，他望向周寒辰那张憔悴的俊脸，“我记得，林伯父将林氏交到哥手上时，林氏当时受金融危机的影响，也是这样的岌岌可危。哥凭借自己的学识在短短一年后就扭亏为盈了。”
他顿了顿，“连续五年，公司在哥的带领下一直顺风顺水。可就在五年前，哥和可儿离婚后，公司就开始年年亏损了。”
“按理说，以哥现在的学识和经验不应该造成年年亏损的问题……”张耀东抿了抿唇，不肯再说下去。
周寒辰转身看向朦朦胧胧的窗外，望向那缕微光，“继续说，哥想听。”
在这个时候也只有张耀东敢跟他掏心窝子，说实话。
张耀东支支吾吾，“咱……咱生意人都……都相信风水命理。”
说到这里，张耀东再也不敢说下去了。
周寒辰叹了口气，从作战服里掏出了日日攥在掌心的打火机和那盒所剩无几的香烟，他忧郁的脸庞被高高窜起的火苗照得格外清晰。
“你也想到了这一层？”周寒辰嗓音低沉。
张耀东只是静静凝视着他那抹萧瑟的背影，不再应声。
周寒辰将滚烫的额头抵在面前冰冷的玻璃上，“不止你想到了这一层，我想刚才的董事们应该也都想到了这一层。要不然是没有人敢轻易更换风水大师的亲笔题名的。只是没人敢跟我这么说而已。”
冰冷的触感使他疼痛难忍的额头得到了缓解，“潘老在见到可儿第一面时就喜出望外。我记得那年可儿读高一。他和韩伯伯寒暄着进了我的办公室。那时可儿被我罚站在角落里，被我训得眼泪一把鼻涕一把。她木讷地看向潘老，可就那一眼，潘老就给下了定论，他说可儿就是林氏最大的风水。韩伯伯四处宣扬，一个下午的时间，这件事情就在林氏传的沸沸扬扬了。”
“那是我第一次知道风水还可以是人。当年的我年轻气盛、桀骜不驯。不信命，更不信风水，只信人定胜天。”
他坐回到了沙发里，“可人到中年，见过太多的诡异之事，也由不得自己不信。就像麓峯楼盘，趴了三年多的死盘，公司成立至今也没有这种事情。”
“自从和可儿离婚后，公司状况每况愈下。哪怕拼尽全力，也只能做到收支平衡。莫非可儿真的是林氏最大的风水？离婚就代表动了林氏的风水？”
张耀东没有应声，扬起矿泉水瓶，没几秒钟便喝了大半瓶水，他抹了一把嘴角溢出的水痕后，才缓缓开口，“哥还记得在武清山的那次避雨吗？我记得那时可儿大概十一二岁，是个深秋的午后，我们正打算下山，骤然狂风大作、电闪雷鸣，豆大的雨点没一会儿功夫便砸在了身上，淋了好一会儿雨，咱才找了个避雨的亭子，可儿当时穿着湿漉漉的裤子，趴在哥怀里，冻得直哭。”
“十几分钟后，两位道士淋得落汤鸡一般才赶到了亭子里。可儿看到那两人的狼狈模样，也不哭了，转手就将她背包里的保温杯递到了那位年轻的道士手中。”
张耀东顿了顿，“那位年轻的道士上下打量可儿，随后便紧紧凝视起可儿的那张小巴掌脸，他沉默片刻后说可儿天生异象，不同于凡人。哥还记得吗？”
周寒辰指尖的香烟一支接一支，他低声道，“记得，一座没人爬的野山，很少有人会去，要不是可儿嚷嚷着去玩，咱也不会总跑到那深山野林里。”
张耀东接过了话茬，“她不就喜欢那无人问津的世外桃源嘛？什么也不干，一待还就是一整天。”
周寒辰浅笑着，“我问过她，她一本正经地告诉我，她正在感知万物的低语声。她说她听到了沙砾堆里小草的吸吮声，还听到了竹子的生长声，神神秘秘的。”
“另一位头发近乎全白的老道士的话，哥还记得吗？”张耀东再次扯回了话题。
周寒辰望向天花板，似乎在回忆着些许，“记得，怎么不记得？那位老道士荒唐至极，他死死盯着可儿足有三分多钟，他当时眼眸猩红，之后便大喊道——得此女者得天下。他一连喊了三遍，给可儿吓得躲在我怀里直哆嗦。”
“咱们没等雨停，就护着可儿离开了那座武清山，回去后可儿烧了三天四夜。从那以后就再也没带她去过那座山里。”
张耀东继续开口道，“当时的确觉得那老道士荒唐至极。可……可咱现在不就在争天下吗？替他江伦军争天下，不是吗？”
周寒辰被吓出一身冷汗，他不可置信的连连摇头，“怎么会呢？怎么……怎么还说准了？”
张耀东蹙紧了眉头，他喋喋不休，“可儿稀里糊涂被卖给了他江伦军总司令厉庭川，咱们又迫不及待扩充了克缇军，最后被逼无奈替他厉庭川上了缅甸迄今为止最大的战场。这莫非咱们脚下的每一步，都是被命运的齿轮推着走的？是不得不走？这……这就是万般皆是命，半点不由人？”
周寒辰瘫软在了一旁的沙发里，他喃喃自语，“万般皆是命，半点不由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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