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日在宫中赴宴的官员多多少少有些亲眷好友,宫宴上的事自然捂不住。
不过三日,茶馆里、酒肆中、坊门口、井台边,到处都在传说镇国郡主是神仙转世的事。
可除了清凉仙子祠的香火更旺了些外,没有惊呼,没有骚动,百姓们就那么平静地接受了。
那种平静,像是有人把一块早就该归位的拼图轻轻按进了凹槽里,严丝合缝,理所当然。
就连茶楼里那些靠嘴皮子吃饭、最爱添油加醋的说书人都没什么动静。
“镇国郡主是神仙转世?长安城出了这样大的奇事,老丈就不想亲眼去看看那镇国郡主长什么样?”
东市口一家开了四十年的老茶棚里,一个灰衣短褐的男人问道。
掌柜的往炉膛里添了块炭,顺手给几个熟客续了热水,头也不抬地说:“嗨,我还以为什么新鲜事呢。客官是北边来的吧?”
那客商顿了顿,笑道:“算是吧!店家如何得知?”
“北边冬日里存的冰多,少用硝石制冰呗。清凉仙子祠都立了多少年了,郡主是神仙下凡这事,在长安谁人不知谁人不晓?也就你们这些外地人不知道郡主的神通才觉着稀罕。当初郡主当街施展仙法捉拿南诏女巫,我侄儿可是亲眼见过,他回来说郡主大袖一挥,就变出来数条火龙,把那女巫的妖法给破了——你听听,这哪是凡人做得出来的事?”
围坐的几个客人竟没有一个露出惊色,反倒纷纷点头附和。
“那可不!灶君娘娘下凡,专管咱们老百姓的烟火日子!早年间,咱们这些人哪用得起冰,哪吃得到那么细的精盐?”
“咱们郡主娘娘眉间有仙气,跟庙里的菩萨像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男子离开茶棚,进了一处不起眼的酒肆二楼,在靠窗的位置坐下,目光透过窗棂扫着街面上来往的人群。
今日,他听了整整一上午的市井闲话,越听眉头拧得越紧。
他是李师道安插在京城的密探,主上有令,要取那刘绰的性命,可她身边一直有高手护卫,不好下手。
他本想把“刘绰是神仙转世”这件事在坊间闹大,引得百姓围堵追逐,给自己创造刺杀的机会,最好能牵连到李吉甫,让皇帝对赵郡李氏生出猜忌。
可他推波助澜了三天,却像一拳打在棉花上。
没有人恐慌,没有人质疑,甚至没有人觉得这是什么了不得的大事。
百姓们的态度出奇一致——本来就知道的事,用得着大惊小怪?
他派人混进人群里,状似无意地抛出几句挑拨之言。可话还没落地就被旁边一个卖炊饼的大娘拿擀面杖敲了肩膀:“你这后生怎么说话的?郡主娘娘做了那么多好事,救了多少人命?你吃的盐、夏天用的冰,哪样不是郡主娘娘给的?你要再说这种混账话,当心灶君娘娘记你的过!”
就算主上对他一家有救命之恩,弑神的事他也不敢做。
他喝了口酒,咬着牙写了一封密报,满纸透着挫败——柳泌事败,京中百姓对镇国郡主早已奉若神明,动摇不得,节帅之策恐难奏效。
解封后的兰台书肆门口大排长龙,队伍一路蜿蜒过了两个街口,连对面卖胡饼的摊子都被人挤得挪了三次位置。
之前被拘的掌柜伙计都全须全尾地立在柜台后面,脸上带着一种劫后余生又憋着得意劲儿的神色。
铺面门口的告示板上贴了一张新纸,墨迹还鲜亮着——“《凡人修仙传》第一卷修订重印,今日开售。第二卷,五日后开售。”
排在队首的是个穿青衫的年轻书生,他接过新书看见扉页上那两个字,愣了一下,随即抬头焦急地问伙计:“之前不还是折耳根么?怎么改了?”
伙计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郎君放心,书里头的内容没变,写书的先生觉得先前那名字不吉利,平白惹出一场风波来,索性换了个新的。
那书生捧着书翻了几页,忽然笑出声来:“那就好,那就好。折耳根那名字是怪里怪气的。这‘妄语’二字,倒有几分仙家自谦的味道了——随口说的故事,当不得真。”
身后一个长腿的锦衣男子急道:“胡说!郡主娘娘可是神仙下凡!神仙说话,怎么能叫妄语?该叫‘真言’才对!”
书生惊讶转身,“什么郡主?兄台,兄弟是说,这本书是郡......”
“对不住!他一大早吃多了!”站在长腿男子身旁的翻领胡服女子捏了男人胳膊一把,拉着男人走开,瞪眼道:“十七郎 ,这名字是郡主自己取的。表嫂不用真名就是不想惹麻烦,你可别再混说了。”
“他....”墨十七压低了声音,“他们难道还不知道这本书就是郡主写的?”
“你说呢?”薛媛嗔怪道。“这叫以退为进,这叫举重若轻,这才叫高人啊!”
墨十七恍然大悟,重重点头,“还是娘子聪慧!”
薛媛语气里透着遮掩不住的傲气,“那可不?我的聪慧可是表嫂亲口夸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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