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域大战落定,魔气散尽,天光重开。
可这片刚刚光复的土地上,没有欢呼,没有盛宴,只有一片沉得让人喘不过气的寂静。
尸山连绵,血土千里。
幸存的侠客、随军而来的百姓、江湖宗门的残余弟子,所有人都沉默地走上战场。
用颤抖的手,一具具辨认,一具具抬走同胞的遗体。
铠甲破碎的身躯、断肢残臂、早已冰冷的脸庞……很多人连完整的尸体都留不下。
只留下一滩浸透泥土的血迹,一截染血的兵器,一块刻着名字的腰牌。
苏骁一身染血战甲未脱,站在尸山之巅,望着脚下无边无际的英魂长眠之地。
素来铁骨铮铮的苏骁,此刻双肩微颤,双目赤红,一行血泪缓缓滑落。
五年征战,收复三域,百万雄师出征,如今只剩下半数残兵。
五十万儿郎,埋骨东域。
他们之中,有十七八岁第一次上战场的少年,还没来得及娶妻生子、光耀门楣。
有上有老下有小的中年汉子,出征前还笑着说要回家吃顿团圆饭。
有白发苍苍却依旧提刀上阵的老侠客,一生守人间,最后把命留在了人间。
他们不是传说,不是名号。
是一个个有血有肉、有牵挂、有念想的人。
是爹娘的儿郎,是儿女的依靠,是妻子的天,是兄弟的脊梁。
苏骁缓缓摘下头盔,长发散乱,垂落肩头。他对着这片浸满鲜血的土地,单膝跪地,铁枪拄地,头颅深深低下。
“诸位同袍……”
他声音嘶哑,字字如泣血,响彻空旷的战场:
“五年前,残关死守,你们随我以命换命;五年间,南域重建,西域肃清,你们随我披荆斩棘;东域一战,你们浴血冲锋,至死不退,用血肉之躯,为人间铺出一条生路。”
“今日,邪魔尽灭,东域光复,山河重光,天下太平。”
“可你们……再也回不来了。”
一语落下,全军无声。
下一秒,压抑了数日的哭声轰然爆发。
幸存的将士们齐齐跪倒,铠甲碰撞之声连成一片,无数铁骨男儿放声痛哭,哭得像个孩子。
“兄弟啊——!你睁眼看看,我们赢了啊!我们赢了!”
“你答应过要跟我一起回家的!你怎么就先走了!”
“哥,我替你活下去,我替你守着这片江山……”
洪七公独臂垂在身侧,伤口早已凝固结痂,这位一生洒脱豪迈的九指神丐。
此刻老泪纵横,仰天长啸,哭声震彻云霄:
“我丐帮数千弟子,出征东域,活着回来的不足百人……你们都是好样的!都是好样的啊!”
郭靖坐在地上双目通红,双拳紧握,指节发白,一行热泪无声滚落。
“诸位同道,诸位将士,你们用命守住的人间,我郭靖以性命起誓,必世代守护,绝不让邪魔再踏进一步。”
李寻欢一身白衣早已染成血衣,手中短刀插在地上,他微微低头,素来冷漠的眸中满是悲戚。
“我李寻欢这一辈子,飞刀只斩恶人,只杀邪魔。今日,我以刀代酒,敬诸位英魂——一路走好。”
王重阳身形已近乎崩溃,却依旧强撑着最后一丝力气,立于阵前,道音悲怆而肃穆:
“生,护苍生;死,为英魂。天地铭记,山河昭昭,诸位道友,魂归九天,位列仙班,万古流芳。”
江南七怪人人重伤,他们跪在地上,对着无数年轻弟子的遗体,泣不成声。
他们教过无数人习武,教过无数人做人,教过无数人守家卫国,却没能把那些孩子,一个不少地带回家。
百姓们也纷纷跪倒在地,对着这片英魂长眠之地,重重叩首,额头磕出血迹。
“多谢英雄……多谢英雄用命换我们活下去……”
“英雄们一路走好,我们世世代代,都会记得你们!”
“以后每年今日,我们必焚香叩拜,永不忘恩!”
哭声、祭拜声、叩首声,在东域大地之上久久回荡。
苏骁站起身,抬手一挥。
数十万手持火把,整齐列队。
那些无法辨认身份的遗体,那些残缺不全的骸骨,被集中安放。
苏骁手持火把,一步一步,缓缓走到最前方。
他望着那一座座尸堆,声音低沉而肃穆:
“生为人杰,死为鬼雄。”
“今日,我苏骁,以抗魔盟主之名,焚尸归天,送诸位英魂,荣归故里。”
火把掷出。
熊熊烈火轰然燃起,冲天火光染红天际,黑烟袅袅,直上云霄。
火焰之中,无数英魂仿佛在火光中含笑回望,望着这片他们用生命守护的土地。
望着那些他们用性命护住的百姓,渐渐消散于天地之间。
苏骁带领全军、全城百姓,齐齐三叩首。
一叩首,敬英魂,血染沙场,死而无憾。
二叩首,祭同胞,山河无恙,人间皆安。
三叩首,誓传承,英魂不死,万古长存。
大火燃尽,灰烬漫天。
苏骁下令,在东域边境,建立一座万丈英魂碑,以整块天外神铁铸就。
碑上不刻他名,不刻功过,只刻上那五十万出征将士的姓名。
碑身正面,只有十六个大字,由苏骁亲手提笔,字字泣血,力透金石:
百万同袍,埋骨东域。
英魂不灭,山河永记。
从此,日月照之,江河绕之,百姓祭之,世代传之。
风拂过英魂碑,发出呜呜声响,如同无数英魂在轻声低语,守护着这片重获新生的人间。
苏骁立于碑前,望着远方万里晴空,眼中再无杀伐,只剩温柔与坚定。
“诸位,安息吧。”
“以后的人间,有我。”
“有我们。”
阳光洒落,普照大地。
曾经的黑暗炼狱,如今草木新生,炊烟渐起,生机盎然。
英魂归天,山河无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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