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宫的日子还在继续。
楚沉甯每天还是早起,在院子里走几圈,去陈贵人屋里坐坐,去白答应屋里看看;周明远每半个月来一次,带药、带书、带消息;容允岺隔三差五来一次,名义上是巡查,实际上是喝茶、说话、发呆。
冷宫里的人开始有了变化。春桃和秋月学会了认字,能写自己的名字了;白答应开始学刺绣,绣了一方帕子送给楚沉甯;陈贵人把那把旧琴修好了,偶尔弹一曲,琴声虽然生疏了,但有一种岁月沉淀后的韵味。
楚沉甯还是那个样子,不紧不慢、不慌不忙。她坐在院子里看书,晒太阳,喝粗茶,偶尔抬头看看天。
可一张网,正在慢慢织起来。网的每一根丝线都很细,细到看不见,可它们正在一根一根地连接起来。从冷宫到太医院,从太医院到刑部大牢,从刑部大牢到禁军军营。
而织网的那个人,正坐在破旧的椅子上,手腕上还戴着镣铐,嘴角挂着那个从未消失过的弧度。
*
数月后,紫禁城迎来了入秋以来的第一场夜宴。
这是为西北凯旋的将领们举办的庆功宴,太和殿前灯火辉煌,丝竹之声飘出宫墙,连冷宫这偏僻的角落都能隐隐听见。
楚沉甯坐在院子里,听了一会儿那远远传来的曲声,低头继续缝补手里的一件衣裳。
数月过去,她变了许多。头发长了一些,已经能齐肩了,用一根木簪子松松挽着。
脸上的气色好了很多,不再是刚进来时那种病态的苍白。手腕上的镣铐还在,但她用布条缠了一圈,既磨不伤皮肤,走动时也不会发出太大的声响。
冷宫也变了许多。几间屋子的窗户都糊上了新纸,桌腿钉好了,缺角的碗筷换了一批。是小顺子托人从外面带进来的,不值几个钱,但够用。
院子里那丛野花被她移了几株到墙边,又撒了些种子,如今开了一片,虽然都是些不知名的野花,可热热闹闹的,给这冷宫添了不少生气。
陈贵人的老寒腿在周明远的调理下好了许多,如今能自己走到院子里晒太阳了。白答应的咳疾也好了大半,脸色红润了,偶尔还能哼几句小曲。秋月和春桃跟着楚沉甯认了不少字,如今能磕磕巴巴地读一本《千字文》了。
小顺子瘦了些,但精神好了很多,跑进跑出的,腿脚比从前利索了。赵全安还是那样,话不多,可眼里的光不一样了。
楚沉甯正在缝一件白答应给她改的衣裳,忽然听见远处传来一阵异样的声响。
是喊叫声,混杂着金属碰撞的声音,尖锐的,急促的,像是什么东西碎了。
她放下针线,站起来。
小顺子从院门口探进头来,脸色发白,“娘娘,外面好像出事了!”
楚沉甯走到院门口,侧耳听了听。
喊叫声越来越近,还有脚步声,很多人的脚步声,杂乱无章的,像是有人在追,有人在逃。
金属碰撞的声音越来越密集,是刀剑相交的声响。
“关上门。”她说。
小顺子刚要关门,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夹杂着“护驾”“有刺客”的呼喊。
院门被人从外面猛地撞开,几个人踉踉跄跄地冲了进来。
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身着明黄常服的男人,发髻散了一半,脸色苍白,胸口剧烈起伏着。他的右手握着一把剑,剑尖上有血,左手捂着右臂,袖子被划开了一道口子,有血渗出来。
身后跟着四五个侍卫,个个带伤,手中的刀剑上都是血迹,正警惕地护在他四周。
是爱新觉罗·铭赫。
楚沉甯看着他,目光平静。
爱新觉罗·铭赫冲进院子,环顾四周,看见这间破旧的院落、墙角的野花、坐在门口的老太监,然后看见了站在院子中央的她。
他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自己会跑到冷宫来。方才在太和殿外遇刺,刺客人数众多,他的侍卫拼死护着他且战且退,一路退到了这个偏僻的角落。
“你——”他开口,声音有些哑。
话没说完,院门外又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喊杀声。
一个侍卫冲过去把院门关上,用身体抵住,回头急切地低声道:“皇上,刺客追来了!至少有十几个人,臣等恐怕挡不住多久!”
爱新觉罗·铭赫的脸色又白了几分。
楚沉甯站在院子中央,月光照在她身上,照在她那件半旧的月白色衣裳上,照在她手腕上缠着布条的镣铐上。
她看着爱新觉罗·铭赫,又看了看那几个带伤的侍卫,最后看向院门。
门外,脚步声越来越近,刀剑碰撞的声音越来越清晰,还有人在喊:“搜!他们往这个方向跑了!一个都不能放过!”
当然不能放过。皇帝遇刺,是抄家灭族的大罪。刺客要么得手,要么死,没有第三条路。
楚沉甯低下头,脚边有几颗石子,是院子里铺的青砖碎了一角掉下来的,指甲盖大小,边缘还算锋利。
她弯腰捡了几颗,握在手心里。
“赵全安。”她开口,声音不高,却在这紧张的氛围里格外清晰。
赵全安从角落里站起来,声音发颤,“娘、娘娘…”
“把西边那间空屋子收拾出来,让皇上和侍卫们进去躲一躲。”
赵全安愣了一下,然后飞快地跑向那间空屋。
爱新觉罗·铭赫看着她,皱起眉,“你——”
“皇上。”楚沉甯打断他,目光清冷,“冷宫偏僻,刺客未必会搜到这里。但皇上若站在院子中央,月光照着这身明黄衣裳,十里之外都能看得见。”
爱新觉罗·铭赫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裳。明黄色,帝王专属的颜色,在月光下格外刺目。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穿着这身衣裳跑到冷宫来,和打着灯笼没区别。
“进去。”他对身后的侍卫说。
侍卫们护着他往西边的空屋走去,爱新觉罗·铭赫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着楚沉甯。
“你也进来。”
“我不进去。”楚沉甯说,“院子里没有人,刺客反而会起疑。我在这里,他们以为只是冷宫里的废妃,不会多想。”
爱新觉罗·铭赫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
可院门外传来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了,他咬了咬牙,转身进了空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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