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七九年,夏末。
于沉甯在收拾行李,她蹲在堂屋的地上,面前摊着一个藤条箱。箱子是旧的,她娘留下的,边角磨得发白,锁扣换过一次,铜皮新,木头旧,颜色不一样。
她正在往里面放东西,几件换洗衣裳,叠得整整齐齐,一件一件码进去;一双新布鞋,千层底的,她上个月纳好的,鞋面是黑布,边上走了一圈白线;那本翻烂了的《数理化自学丛书》,边角都卷了,书脊用麻线重新缝过,缝得歪歪扭扭的。
那枚军徽她收在了贴身的口袋里,贴着心口。
明天她要去省城了,录取通知书来了一个多月了,白纸黑字,盖着省城医学院的红章,她看了三遍才敢信。
通知书一直放在枕头底下,和那枚军徽放在一起。她每天晚上睡前都要摸一摸,确认两样东西都在。
她正把一包干木耳往箱子角落塞,院门响了。
于沉甯没有抬头。她蹲在地上,手里还捏着那包木耳,把它往藤条箱的最里面挤了挤,压在衣裳底下,盖住。然后拿起那本数理化书,放进箱子,又拿出来,翻了两页,又放回去。
“来了?”她说。
她等了一年,每一天都在等,等到那个声音在脑子里响了太多次,响到真的听到的时候,反而不觉得意外了。
容允岺站在门口,穿着军装,绿布的,挺括的,领章是红色的。阳光从他背后照进来,把他的轮廓镀了一层金边。他的左臂上有一道新伤疤,从军装的袖口露出来一小截,粉白色的,比周围的皮肤浅了一个色号,像一条细细的蜈蚣趴在手腕上。
他看着于沉甯。她蹲在地上,面前摊着一个藤条箱,旁边还散着几样没装完的东西。
她低着头,马尾从脑后垂到前面,遮住了半边脸。她正在把搪瓷缸往箱子里放,放进去,拿出来,转了个方向,又放进去。
“我来接你。”他说。
于沉甯把搪瓷缸放好,盖上箱子盖,扣上锁扣。
咔哒一声,然后她站起来,走到容允岺面前,上下打量了一遍。从头发到肩膀,从肩膀到腰,从腰到脚。他的鞋是新的,解放鞋,黑布面,白胶底。
“瘦了。”她说。
容允岺看着她,她比一年前也瘦了,下巴尖了,颧骨也高了一些,但眼睛很亮,比一年前亮。皮肤黑了一点,是天天在地里晒的。头发长了很多,扎了个马尾,比村里姑娘的都利索。
“你也是。”
于沉甯的目光落在他左臂上,停在那道伤疤上,“胳膊怎么了?”
“救人伤的。”容允岺说。
“救到了吗?”
“救到了。”
他看着她,她的头发被照得发亮,像一根一根的铜丝。她的眼睛在阳光里是深褐色的,瞳孔周围有一圈淡淡的光,像秋天的水面。
他等了整整一年,等的就是这个人。
“等了一年,”他说,“总算等到了。”
于沉甯的眼睛眨了一下,又眨了一下,眼泪掉下来了。
没有预兆,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蓝布褂子的前襟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她没抬手擦,只是看着他,面前的是这一年里她无数次想象过、但一次都不敢确认会成真的画面。
容允岺抬起右手,拇指接住了那滴正往下滑的泪。他的拇指指腹粗糙,是握枪磨出来的茧,按在她脸上的时候,她感觉到了那种粗粝的触感,像砂纸轻轻刮过皮肤。
他不急,拇指沿着她泪痕的轨迹慢慢往下滑,从颧骨到脸颊,从脸颊到下巴,把那道湿痕抹掉了。眼泪沾在他的拇指上,亮晶晶的,阳光下像一小滴透明的珠子。
他没有把手收回去,往前走了一步,弯腰低下头。
嘴唇轻轻落在她眼角,像风吹过水面,像雨滴落在荷叶上。他的嘴唇碰到她眼角残留的泪痕,有一点咸。
于沉甯站在那里,眼泪还在往下淌,嘴唇微微张开,像是想说什么又没说出来。
她看着他的唇上沾了一点点湿意,是她眼泪的痕迹。
“别哭。”
于沉甯吸了一下鼻子,抬手用手背胡乱擦了一把脸,把剩下的眼泪全蹭掉了。她的眼睛还是红的,鼻尖也是红的,恶狠狠瞪了他一眼。
“谁哭了。”她说,语气硬邦邦的,“是风迷了眼睛。”
容允岺笑了,她就是这样的人。
“嗯。”他说,“风迷了眼。”
于沉甯又吸了一下鼻子,侧过脸去,把最后一点泪痕蹭在袖子上。
然后把头转回来,看着他,“看什么看,没见过人哭吗?”
“见过。”容允岺说,“但是没见过你哭。”
于沉甯愣了一下,低着头站了一会儿,攥着他的袖子,没松手。
“粥要凉了。”像是她不知道该说什么了,拿粥挡一下。
容允岺没有戳穿她,他任由她攥着他的袖子,侧过身,朝灶房的方向偏了偏头。
“走吧,”他说,“喝粥。”
*
粥喝完了,于沉甯把碗收了,在水缸边洗了,倒扣在碗架上。她擦手的时候,容允岺已经把堂屋地上那摊东西捡起来了,还有几样散落在旁边的零碎东西,一样一样码在藤条箱旁边,整整齐齐的,大小排好。
于沉甯站在灶房门口,看着他弯腰收拾的样子。
“院子还没收。”她说。
容允岺抬起头看她。
“辣椒没收,艾草也没收,明天走了,这些东西没人管,烂在院子里可惜了。”于沉甯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你帮我把辣椒串摘下来,我去收艾草。”
“好。”
她说完就转身去了院子里,蹲在窗户底下,把晒干的艾草一把一把地收拢,捆成小捆。艾草已经干透了,一碰就沙沙响,绿中带灰,苦涩的香气在空气里散开来。她捆得很利索,手指翻飞,麻绳一绕一拉,就打好了结。
容允岺站在屋檐下,抬手够到了那串辣椒。辣椒晒了整整一年了,红得发黑,干得脆脆的,一碰就掉渣。他顺着麻绳把整串辣椒摘下来,拿进灶房,放在灶台上。又出来,摘第二串,第三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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