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允岺站在床边,低头看着于沉甯。她的脸很小,嵌在白色的枕头上,头发散开了,铺了半边枕头。脸色还是白的,嘴唇上只有浅浅的一层粉,但眼睛是亮的,和刚才醒来时不一样了。
她在看他的领口,扣子系错了一颗。她皱了皱眉,像是不满意,但没说什么。
容允岺转身走了,于沉甯把手伸到枕头底下,摸到了那枚军徽。黄铜的,凉的,但在掌心里捂一会儿就热了。
*
容允岺走后的第一天,村里人就知道了。
不知道是谁先传出来的——“于沉甯那个堂哥跑了。”消息像风一样,从村东头刮到村西头,从刘婆子家刮到孙婶家,从晒谷场刮到田埂上。说的人添油加醋,听的人津津有味。到了下午,已经有好几个版本了。
版本一:那个堂哥根本不是什么堂哥,是于沉甯的相好,被她爹从坟里气得爬出来了。
版本二:那个堂哥是个逃犯,于沉甯窝藏逃犯,等着公社来抓她吧。
版本三:那个堂哥是省城来的大官,在于沉甯家养好了伤,回去娶媳妇了,不是娶于沉甯,是娶省城的大小姐。
于沉甯出院回来,走在村道上,碰到她的人要么假装没看见,要么看着她意味深长地笑。刘婆子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盆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最后只说了一句“回来啦”,声音比平时低了三度。
于沉甯“嗯”了一声,走过去了。她的腰上还缠着纱布,走路比平时慢,但背脊挺得很直,头抬着,眼睛看着前面。
她没有解释,她从来不解释。解释是给在乎的人听的,村里人不在乎她,只在乎她身上的闲话。
她不欠他们解释。
她推开院门。
院子和她走的时候一样。辣椒还挂在屋檐下,红得发黑。艾草还铺在窗户底下,干透了,一碰就碎。灶房的门虚掩着,灶台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
她站在院子里,把每一个角落都看了一遍,然后走进灶房,把水缸打满,把灶台擦干净,把被褥拿到院子里晒。
一切照旧。
日子一天一天地过。
地里的活不能停。玉米该收了,红薯该挖了,药圃里的白及和三七该浇水了。于沉甯每天天不亮就起来,下地干活,回来做饭,吃完饭看书。那本《数理化自学丛书》她已经翻到第三册了,前两册的题她做了两遍,错题抄在一个本子上,反复地看。她不知道政策什么时候变,但她知道政策变的那一天,她必须是准备好的那一个。
村里人看她每天该干什么干什么,既不愁眉苦脸,也不强颜欢笑,渐渐觉得没意思了。闲话说了几天,说累了,换了别家的事去嚼。
王癞子在门口碰到她,还想问两句,于沉甯看了他一眼。那一眼没什么特别的,王癞子张了张嘴,没问出来,转身走了。
晚上的时间是她自己的。
吃完饭,洗了碗,把院门关好,把灯点上。她从枕头底下摸出那个小布包,解开,取出那枚军徽。军徽放在掌心里,黄铜的,凉的。
她对着油灯的光看:五角星的棱角、八一两字的笔画、边角的磨损。她看得很仔细,每一个细节都不放过。
看完了,用手指摸一遍。拇指在五角星的棱角上慢慢滑过去,从左到右,从上到下,像要把每一个棱角的形状都刻进指纹里。
然后她用布包好,放回枕头底下。
灯吹灭了,躺下来。
黑暗里,她闭上眼睛,脑子里却静不下来。
容允岺是什么兵种?侦察连,他说的。侦察兵是干什么的?她不知道。她娘当年是步兵,拿枪打仗的,退伍回来身上带着七处伤,小腿里还留了半颗子弹。容允岺拿的也是枪,伤得比她娘还重,但她给他取子弹的时候看到了,那颗子弹的位置再偏半寸,他这条命就没了。
她睡不着,睁着眼睛看着黑暗中的天花板。她想起手术之前的事,又想起他给她讲题的时候,手指点在书页上,点着那些公式和符号,说“你先消元,再把第二个方程代进来”。
后来她知道了,他是学过的,他懂的比她多得多。
那她自己呢?她懂什么?她会种地、会采药、会缝伤口、会取子弹,但她知道的东西都是皮毛,是跟她娘学的那些零碎的手艺,是这些年自己在山上摸爬滚打攒下来的经验。
她怕,不是怕死,是怕自己不够好。是怕她的刀不够准、她的手不够稳、她的判断不够快,是怕一个人死在她手上。
她已经遇到过一次了。不是她做错,是子弹在肚子里留了太久,她把它取出来了,但那段愈合期里她每天都在害怕,万一感染了怎么办?万一没长好怎么办?万一她缝的线崩开了怎么办?
后怕,她这辈子都没这么怕过。
如果她懂更多呢?如果她知道怎么处理伤口感染,如果她知道怎么判断内脏损伤,如果她会做更复杂的手术,如果她不是只在灶台上、用磨过的剃头刀和缝鞋的锥子来救人——
于沉甯把手从枕头底下抽出来,放在胸口上。
心跳有点快,那又热又急的东西,像炉膛里的火被拨了一下,火苗“呼”地蹿起来。
她想考大学,她要把那个“万一”堵死。她要学真正的医学,学系统的、完整的、能救更多人的那种东西。她要让以后每一次拿起刀的时候,心里都是踏实的,没有后怕,没有“万一”。
政策不知道什么时候变,但她想好了。变的那个早晨,她必须是准备好的那个人。
于沉甯翻身,把被子拉到下巴。
她想起容允岺说的“等我回来”,她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回来,不知道他还能不能回来,但这件事不重要。
她要做的是把自己的路走好,走宽,走远。等他回来的时候,如果她已经是另一个人了,一个更好的、更厉害的人,那也不算辜负他走之前那一句“等我回来”。
于沉甯闭上眼睛,她考大学,大学要考语文、数学、政治,还有理化,她都得学。
一年不够就两年,两年不够就三年。她等得起。
容允岺等不等得起,是他的事。
她要走自己的路。
喜欢玉琼引请大家收藏:(m.qbxsw.com)玉琼引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