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子睡了,家家户户的灯都灭了,只有月光照在路上,灰白色的,像铺了一层薄薄的霜。田里的蛙声一阵一阵的,远处有狗叫了几声又停了。空气里是露水和稻草的气味,凉丝丝的。
于沉甯走在前面,走得慢。容允岺跟在她后面,隔着半步的距离,影子叠着她的影子。
晒谷场上空荡荡的,稻草垛堆在角落里,黑黢黢的,像几头蹲着的野兽。于沉甯在晒谷场边停了一下,看了一眼那些稻草垛。
她没停多久,继续往前走。走到村口的老槐树底下,她停下来,转过身。
容允岺站在她面前,脸大半在阴影里,月光从树梢的缝隙里漏下来,在他的脸上落下一片一片细碎的光斑。
他看着她,等着她开口。
于沉甯站了一会儿,下巴微微抬起来,看着他的眼睛。
“你这一年,”她说,“都做什么了?”
“归队,复命。任务报告写了三天,被关了禁闭。”
于沉甯眉毛微挑,“关禁闭?”
“擅自行动,没有按时归队。上级不知道我受伤了,以为我脱队了。”他顿了顿,“后来查清楚了,处分取消了。但禁闭关完了。”
“关了几天?”
“七天。”
于沉甯看着他,月光把他整个人笼在一层淡银色的光里。他站得很直,军装的肩章和领章在月光下泛着暗暗的光,下巴上有新刮过的胡茬留下的青色痕迹。
“还有呢?”她问。
“养伤。养了两个月。然后归队,训练,出任务。”
“出了几次?”
“三次。”
“受伤了几次?”
“一次。”
于沉甯的目光往下走,落在他左臂的袖口上。那道粉白色的伤疤从袖口露出一小截,在月光下看起来比白天淡一些,像一道细细的铅笔痕,画在皮肤上。
“就是这次。”
“嗯。”
于沉甯把他的手臂拉过来,手掌朝上,另一只手把他袖口往上推了一截,露出了整道疤痕。粉白色的,横在手腕上方一寸的位置,边缘整齐,缝过,愈合得很好。
她的拇指轻轻按在疤痕的一端,顺着疤痕的走向慢慢滑过去,从一头滑到另一头。她的手指很轻,像怕碰疼他。
“谁缝的?”
“卫生员。”
“缝得还行。”她把袖口放下来,盖住了那道疤,但没有松开他的手臂。她握着他手腕上方没受伤的那块皮肤,手心的温度从她的手掌传过去,热热的。
“以后别受伤了。”她说。
容允岺看着她。她的头低着,看着他的手,手指还握在他手腕上,拇指搭在脉搏的位置。
“你也是。”他说。
于沉甯松开他的手腕,退了一步,站回原来的位置。
“走吧。”她说,“明天还要赶路。”
她转过身,往回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
“你写的信,我收到了。七封。”她的声音在夜风里有些散,像被风吹薄了,“有些字看不清,但都读了。”
容允岺站在她身后,月光从树梢漏下来,落在他的脸上。
“还有呢?”
于沉甯站了一会儿,夜风把她散着的头发吹起来,几缕发丝贴在了她脸上。
“读了很多遍。”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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