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沉甯继续往前走,月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容允岺迈了两步跟上她,在她身侧的位置,伸手握住了她的手。手指穿进她的指缝间,与她十指相扣,掌心贴着掌心。
于沉甯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月光把两个人的影子叠在一起,从老槐树底下走过晒谷场,走过孙婶家门口,走过刘婆子家门口,走回她家的院门口。
谁也没说话。只有脚步声踩在土路上,沙沙的,沙沙的。
到了院门口,容允岺松开手,推开院门,侧身让她先进去。
于沉甯走进去,走了两步,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明天见。”她说。
“明天见。”容允岺说。
于沉甯走进隔间,关上门。容允岺躺回稻草上,把手放在胸口。右手上还留着她手指的温度,凉凉的,像一小块冰放在掌心,慢慢地、慢慢地化开了。
他闭上眼睛,在一片灰白色的月光里,慢慢睡着了。
*
一九八四年,夏。
省城医学院的大礼堂里坐满了人。台上挂着红色的横幅——一九八四届毕业典礼。台下是四百多个穿白大褂的毕业生,交头接耳,拍照,整理帽子上的穗子。
于沉甯坐在第三排靠边的位置,白大褂洗得发白,领口别着一枚小小的校徽。
五年前她背着一个藤条箱走进这所学校的时候,连挂号处怎么排队都不知道。现在她坐在毕业典礼的台下,手里的毕业证红皮金字,盖着省城医学院的钢印。
五年里她用了别人两倍的时间念书,图书馆里最晚熄灯的那盏灯总是她面前那盏。她给兔子做过手术,给狗缝合过伤口,在医院的急诊室里值过三百多个夜班。从缝皮肉到剖腹探查,从取子弹到接血管,她从灶台边走到了手术台上。
系主任站在台上念优秀毕业生的名单。念到于沉甯的名字时,她站起来,走到台前,接过红封皮的奖状和一本厚厚的《外科学》。
全场的掌声响起来,她对着台下的老师和同学弯了一下腰,然后走回座位。
散场的时候,有人在门口等她。
那人穿军装,肩章和一年前不一样了,多了两道杠。站在大礼堂门口的台阶下面,正午的太阳照在他身上,军装被照得发亮。
他比五年前沉稳了很多,下颌更硬朗了一些,眼角的细纹多了几道。
于沉甯走完最后一级台阶,站在他面前。
“你来了。”她说。
“说好的。”容允岺说。
于沉甯把毕业证夹在腋下,腾出右手。两个人的手自然地牵到一起。
大礼堂门口人来人往,有同学在拍照,有家长在擦眼泪,有老师在互相道别。没有人注意到台阶下站着一对牵手的年轻人。
容允岺从军装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递到她面前,“你看看。”
于沉甯接过来,翻开。白纸黑字,表格,印章,两个名字并排印在同一栏里——一个是容允岺,一个是于沉甯。日期栏空着,等着填上去,之后会盖部队的红章。
结婚申请书。
于沉甯手指在那两个名字之间停了一下。然后她把申请书合上,抬头看着他。
“你在上升期,”她说,“不怕结婚影响?”
容允岺看着她,“怕什么?”
“怕上级觉得你定了心思,不给你往前走了。”于沉甯说,“你比我懂部队那一套。结了婚的人,和没结婚的人,用起来不一样。”
容允岺听她说完,低头看了一眼她手里那本红皮的申请书,她的手指还按在封面上,拇指微微用力,指腹压出了一小块凹陷。
“我调回省城军区了。”他说,“以后不走远了。”
于沉甯没有说话。
“结婚不影响。”他说,“结婚是好事。上级说了,结了婚的人更稳当。”
“嗯。”于沉甯又低头看着那本申请书,那两个名字并排印在一起,白纸黑字,清清楚楚。她的目光从名字上移开,落在空白的那一栏上,日期栏,空着的,等着她来决定什么时候填上去。
“那你等着,”她说,“我把宿舍安顿好,再来找你。”
“我跟你一起。”
宿舍里的东西不多。一个藤条箱,五年前从老家带来的那个,边角更磨了,锁扣换过一次,铜皮又旧了,但还能用。一个布包袱,里面是这几年的书和笔记,沉甸甸的,得两只手才能抱动。
还有一床被子,蓝底白花的,是那年她从家里带出来的那床,洗得发白了,花纹都快看不清了,但她一直留着,没扔。
容允岺把藤条箱提起来,掂了掂重量,又弯腰把那个布包袱扛在肩上。被子他让于沉甯自己抱着,轻一些。
“走吧。”他说。
于沉甯抱着那床被子,跟在他身后,锁上宿舍的门。
两个人下了楼,穿过校园。路上碰到几个认识的同学,有人看了容允岺一眼,又看了于沉甯一眼,欲言又止。
于沉甯点点头,没有停下来解释。容允岺走在她旁边,步子不快不慢,肩上扛着包袱,手里提着藤条箱,像替人搬家的普通男人。但他穿着军装,走在校园里,路过的学生都会多看两眼。
从学校走出去,拐过两条街,穿过一片居民区,走到一栋老旧的筒子楼面前。楼是五层的,红砖外墙,墙皮掉了几块,露出底下灰扑扑的水泥。楼道窄,灯是拉绳的,拉一下亮了,又灭了。于沉甯走在前面,上到三楼,掏出一把钥匙,开了左边那扇门。
屋子不大。一间卧室,一间小小的灶房,一张书桌,一把椅子。窗户朝南,光从窗外透进来,把屋里的灰尘照得清清楚楚。墙角堆着几个纸箱,是前几天她陆续搬过来的,还没拆。
容允岺把藤条箱放在墙角,把布包袱放在书桌旁边,然后站在屋子中间环顾了一圈。
于沉甯从灶房里探出头来,看见他拿着那个篮子。
“我编的。”她说,“学了一年才编好。”
容允岺把篮子放回灶台边上,转过身走到灶房门口,靠着门框看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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