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沉甯嚼着红薯的动作顿了一下,嘴角还留着容允岺拇指擦过的触感。她低下头咬了一口红薯,嚼了几下咽下去,然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甜不甜?”容允岺问。
“甜。”于沉甯说,“挺甜的。”
容允岺也咬了一口自己手里那个。红薯的甜味在舌尖化开,热乎乎的。
他看着窗外,阳光从窗户透进来,落在她脸上,碎发被照成了金色。日光把红薯的白气照得透亮亮的,一丝一丝的,像薄雾一样升起来,散在两个人的呼吸之间,不见了。
“快吃。“于沉甯说,“吃完了去领证。“
她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看他,低头咬了一口红薯,嚼了两下咽下去,腮帮子鼓着,像是那句话和红薯一起咽下去了。
容允岺瞧着她的侧脸,说了一个字。“好。“
于沉甯的耳朵红了。她低下头,继续吃红薯。剩下的半个红薯吃完之前,她再没有抬起头来看他。
但容允岺的目光一直落在她的侧脸上,从她低头咬薯皮的动作到她伸手擦嘴角的姿势,从她垂下眼睫时抖了一下的睫毛到她捏着红薯皮微微泛白的指尖。
五年前地窖里的那盏油灯,光暗得像快要灭了一样,只能照亮两个人的脸。现在灶房里的这扇窗,光是满的,从屋外涌进来,把两个人从头到脚都照亮了。
那盏油灯的光和这扇窗的光,中间隔了一千多天。他等了一千多天,终于等到了她。
下午的民政局人不多。填表、交照片、盖章、领证,前后不到半个时辰。
红本本拿到手里的时候,于沉甯翻开来看了两遍。第一遍看名字,第二遍看钢印。钢印压在照片的边角上,凸起一圈浅浅的轮廓,摸上去能感觉到。
她把红本本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了一路。容允岺走在旁边,手里也拿着一个红本本,紧紧攥着。
回到出租屋,于沉甯把红本本放在枕头底下,和那枚军徽放在一起。两样东西并排放着,一个红皮,一个黄铜,大小不一样,但放在一起很合适,像是本来就该放在一起的。
*
领完结婚证出了另一件事,于沉甯收到了部队医院的录用函。白纸黑字,盖着部队的红章:鉴于该同志在校期间表现优异,经研究决定,特招录用为部队医院军医。
她毕业成绩太优秀,被直接招收了。编制、宿舍、工资,都写得清清楚楚,落款处签着一个她没听过的名字。
于沉甯拿着信纸站在窗边,窗外的太阳从树叶缝里漏下来,在纸上落了一片细碎的光影。她站在那里看了很久,久到容允岺走到她身后,看了一眼她手里的纸。
“你什么时候递的申请?”他问。
“上个月。”于沉甯说,“系主任让我递的,说部队在招人。”她顿了一下,“我以为选不上。”
容允岺看着她,日光从窗户透进来,落在她的侧脸上,把她嘴角那一点极淡的弧度照得很清楚,她很高兴。高兴得像一个站在终点线上的人回头看了一眼自己走过的路,看到了什么意料之外但又确实该来的东西。
“沉甯。”容允岺叫了她一声。
她转过脸来看他。
“你本来就很优秀。”他说,“以前是,现在也是。”
于沉甯点了点头,又把这封信看了好几遍,握笔的手有点抖,但落笔的时候没有犹豫,在回执单上签了于沉甯三个字,像她娘当年在部队入伍登记表上签下何慕莲一样。
“我娘当年也签过类似的东西。”
容允岺站在她身边,没有接话。
“我娘叫何慕莲。”于沉甯说,“她是部队的卫生员,比我先做了这一行。学医什么的都是她教我的,书和笔记那些东西也是我娘留下的。”
她写完最后一笔,把笔帽扣上,把回执单折好放进信封里,封口,贴上邮票,放在桌上。
“我缝的第一针,是我娘她握着我的手缝的。那时候我大概六岁,缝的是兔子腿。她说针要直,手要稳,人不急。”
于沉甯伸手摸了摸那个信封,牛皮纸面光滑,邮票是八分的,印着一朵玉琼花。日光从窗外透进来,落在信封上,把邮票上那朵玉琼花照得发亮,纤细的花瓣像是活过来一样,从纸面上浮出来,又落回去。
“你说得对,我本来就很优秀。但不是我自己生的本事,是她教给我的,也带着我走上了这条路。”
容允岺站在她身边,看着她低下去的头顶。她说完这句话之后没有再开口,就那么站在窗边,日光落在她肩上,把她整个人笼在一层淡金色的光里。
他伸出手,在她肩上轻轻拍了一下。于沉甯抬起头,她没哭,把那封信拿起来,又看了一遍封面上的地址,然后放回桌上。
“…明天寄出去。”
容允岺看着她的侧脸,开口说:“不止是我想你说的。”
于沉甯转过脸来看他。
“你娘,”他说,“她肯定也为你感到骄傲。”
她转过头,看着容允岺,日光从窗户透进来,把她眼里那一点点细碎的光照得清清楚楚。
“我娘她要是还在,”于沉甯说,“看到这个,应该也会高兴。”
容允岺看着她,日光落在她肩上,他伸出手,在她肩上又拍了一下,“会的。”
于沉甯低下头,摸了摸那封信的边角。
娘,我做到了!
现在她也穿白大褂了,她也能握着手术刀了,手不抖,人不急。她签下的名字和她娘当年签下的名字一样,横平竖直,一笔一划。她娘看不到这一幕,但她知道她娘会高兴。
她走的路是她娘给她指的方向,现在她走到地方了,回头看,路上是她自己的脚印,但起点那里,有一双看不见的手,推了她一把。
于沉甯把信又看了一遍,手指从边角滑到封口处,摸了一下封得严严实实的胶痕。她把信放回桌上,摆正了,边角对齐,和桌面边缘平行,像她娘当年叠那件小褂子一样,整整齐齐的。
“晚上做点好的。”她说。
“好,我陪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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