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年后,省城军区医院三号手术室。
无影灯亮着,冷白的光把手术台照得像一片雪地。监护仪的波形平稳地跳着,发出规律的嘀嘀声。
主刀医生站在台前,蓝布口罩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沉着、专注,像一面安静的水面,波澜不惊。
“关腹。”她说。
于沉甯接过器械护士递来的持针器,手腕微微转了一下,针尖对上了创口边缘。三针下去,缝线在她指尖拉出一个均匀的弧度,针脚排列整齐,深浅一致,间距一致。
器械护士递来丝线,她手指翻飞,打结,剪线,一气呵成。最后一刀剪断线头,她直起腰,把持针器放在托盘里,摘了手套。
“只四十分钟。”巡回护士看了一眼墙上的钟,声音里带了一点惊奇,“比上次还快了五分钟。”
旁边的助手摘下口罩,是个年轻的住院医,跟了于沉甯三个月。他看着刚缝合好的切口,针脚整齐得像缝纫机踩出来的,线结藏在皮下,不仔细看几乎找不到缝线的痕迹。
他忍不住说了一句:“于老师,这缝得太好了。”
于沉甯头也没抬,“你觉得好在哪里?”
年轻住院医愣了一下,张了张嘴。他本来只是随口夸一句,没想到她会问。
他看着那道缝线,想了想说:“针距均匀,松紧合适,皮下缝合的线结埋得深,愈合后疤痕会很淡。”
于沉甯点点头走到洗手池前,“缝得好不止是缝线的问题。切口切得多深,底下有什么东西,缝的时候用多大力,打结的时候拉多紧,每一针都要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不是把皮对上就行了。”
“是,是!明白了!”
水声哗哗地响,于沉甯把手伸进去,搓洗着指缝间残存的碘伏痕迹。水是凉的,从指尖渗到手心,激得她微微眯了一下眼睛。
十根手指分开来洗,指缝、指甲缝、虎口、手背、手腕,每一处都不放过,和她娘当年教她洗手的动作一模一样。洗完之后,她甩了甩水珠,抽了两张纸巾擦干,把用过的纸巾扔进垃圾桶,转身走出了手术室。
更衣室的门关上,走廊里安静下来,日光从尽头的窗户照进来,在磨石子地面上铺了一片灰白色的光。
于沉甯靠着墙壁站了一会儿,把口罩摘下来挂在脖子上。额头上有细密的汗珠,她抬手用手背擦了一下,手背上还带着洗手液淡淡的消毒气味。
她低头看着自己摊开的手掌,指腹上的茧子褪了一些,缝针多的那一侧,无名指指腹被磨得更平了。像是被岁月细细打磨过的玉石,棱角还在,但摸上去更温润了。
她把手翻过来,手背上淡蓝色的静脉清晰可见,在日光下微微凸起。这双手,九年前在灶台上给人取过子弹。九年后在手术台上给腹部外伤的病人缝合腹腔。
它们握过猎枪,握过钢笔,握过手术刀。每一道痕迹都是走过的路,每一条纹路都刻着去过的地方。现在她的手稳了,比她娘希望的要更稳。
“于老师,”身后跟进来的住院医说,“您这手,是怎么练出来的?”
于沉甯把手翻过来,手心朝上,掌纹清晰地摊开在日光里,像是摊开一张走过很远的路、看过了很多风景的地图。
“我娘教的。”她说。
年轻住院医愣了一下,“于老师,您母亲也是医生?”
“她是卫生员。”
“原来是这样!”
身后传来脚步声,军装的气味从她身侧飘过来,干净的皂角味,混着一丝医院走廊里挥之不去的消毒水气息。
“结束了?”容允岺问。
“嗯。”于沉甯把挂在脖子上的口罩摘下来,叠了两下,放进口袋里。
她转过脸,他应该是刚开完会,军装的扣子系到了最上面一颗,领章端端正正的,手里还夹着一个牛皮纸文件夹。他站在她旁边,日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的肩章上,照出细细的纹路。
“你等了多久?”
“没多久。”他说,“刚到。”
“下午还有一台。”她说,“胆囊。”
“几点?”
“三点。”
容允岺看了一眼手表,说:“现在十二点半。还有一个半小时。食堂今天有红烧鱼。”
“走吧,去晚了排不上队。”
容允岺转身,她跟在他旁边。走廊里日光从尽头照过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成长长的两道,并排贴在一起。
日光落在她身上,把白大褂照得发亮,衣摆随着她的步子微微晃动着,像一面干净的旗。
身后传来几个护士的说话声,其中一个探了探头,看到于沉甯和穿军装的容允岺,缩回头压低声音跟旁边的人说:“于医生手术做完了,她家属又在门口等着呢。”
另一个护士的声音也压低了,带着点羡慕:“每次都是,我从来没见过她家属不在的时候。上次做急诊做到半夜,出来的时候人家还在门口椅子上坐着。”
“可不是。我调来半年了,没见他一次不来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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