处暑的晨雾还没散尽,灵隐寺的放生池就浮起一层碎银似的光。觉明蹲在青石板上刷洗斋堂的木盆,皂角的泡沫沾在指尖,混着池面飘来的荷叶香,倒有几分禅意。
“这竹篓该换了。” 玄真禅师的声音从背后传来,惊飞了池边啄食的白鹭。老人手里拎着个竹编的小篓,篾条断了三根,露出的豁口像咧着的嘴。
觉明直起身时,看见师父正用麻绳捆扎篓口。朝阳穿过藏经阁的飞檐,在禅师霜白的眉毛上镀了层金边,倒比佛前的灯盏更显温润。
“师父还记得前年初冬,山下的周老爷来求签吗?” 觉明接过竹篓,指尖触到篾条上的毛刺 —— 这篓子是周老爷那年送来的,说是祖传的手艺,装米不生虫。
禅师往香炉里添了把松针,烟圈打着旋儿往上飘,像要把往事都缠进云里。“他那时正愁儿子科考的事,说砸了百两银子打点,却连乡试都没中。”
觉明往灶膛里添柴,火光映得他脸颊发烫。周老爷是钱塘首富,那年冬天穿着貂皮袄跪在佛前,额头磕出的红印比供桌上的朱砂还艳。他说儿子自小请了名师,诗词歌赋样样精通,偏就过不了科举这关。
“我让他去后山竹林砍根紫竹,” 禅师用茶筅搅动茶汤,白沫子聚了又散,“告诉他竹节有多少,功名就有多少。”
觉明记得周老爷当时脸都白了。后山的紫竹最是古怪,有的长到丈许也只三个节,有的刚过膝盖就生满了疙瘩。周老爷带着家丁挖了三天,运回的紫竹倒有半车,却没一根合心意的。
“最后是个砍柴的老汉送了根来,” 禅师的指尖在茶盏沿画着圈,“七节,不多不少。”
灶上的水沸了,白汽裹着米香漫出来。觉明揭开蒸笼盖,笼屉里的馒头胀得溜圆,在氤氲的热气里若隐若现,像极了周老爷那年送来的银锭子。
“那老汉后来如何了?” 觉明往师父碗里夹了个馒头,瓷碗碰到竹箸,叮的一声脆响。
禅师嚼着馒头,目光飘向窗外的竹林。风穿过竹叶的缝隙,簌簌的声息里竟藏着几分往事的影子。
三十年前的青城山比现在冷。玄真那时还是个行脚僧,背着半袋糙米在雪地里走了三天,鞋底子磨穿了,脚底板冻得像块紫萝卜。
“在山神庙遇见个老道士,正用瓦罐煮雪水。” 禅师的睫毛上凝了点水汽,像是回忆起那时的寒,“他说我再走七里地,会遇见个穿蓝布衫的姑娘,她竹篓里的饼子,正好够我走到成都府。”
觉明的手顿在半空。他听师兄们说过,师父年轻时遇过劫,在青城山饿了五天,全靠一个采药女给的麦饼才活下来。
“我那时哪肯信?” 禅师笑出声,皱纹里盛着的茶汤晃了晃,“心说这老道怕是冻糊涂了,天下哪有正好够吃的饼子?”
雪下得紧,玄真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山下挪。风卷着雪沫子往领子里钻,他数着脚印往前走,每数到三百步就啃口冻硬的糙米。第七里地刚到,果然看见个穿蓝布衫的姑娘蹲在石头上,竹篓敞着口,里面摆着三个麦饼,冒着热气。
“她说是给上山送饭的,等了半天没人来。” 禅师的声音轻了些,像怕惊扰了什么,“我把糙米分了她一半,她把饼子全给了我。”
觉明往炉膛里添了块松柴,火星子溅在青砖上,转瞬就灭了。他想起去年周老爷的儿子 —— 那书生最终没再考科举,却在街市上开了家字画铺,生意竟比绸缎庄还好。
“前几日周老爷来还愿,” 觉明用布擦着竹篓,“说他儿子的字画被知府看中,要举荐给巡抚。”
禅师往竹篓里装了些新采的莲子,篾条的豁口处卡住颗饱满的,倒像是特意留的位置。“那紫竹七节,原不是说科举七次,是说他儿子要走七条街的路,才能遇见懂他字画的人。”
池边的柳树上落了只黄鹂,叫得脆生生的。觉明忽然想起那砍柴老汉 —— 去年春天在集市上见过,挑着担柴火,腰间别着个紫竹烟杆,正是周老爷当年没要的那根七节竹。
“他说那竹根煮水治咳嗽,比什么药都灵。” 觉明望着竹篓里的莲子,颗颗都滚圆,像算好了数似的,“卖了三年,攒下的钱正好给孙子娶媳妇。”
禅师把竹篓递过来,晨光透过篾条的缝隙,在觉明手背上投下细碎的影子。“你看这篓子,断了三根篾,却正好能卡住最大的莲子。”
灶上的米粥咕嘟作响,米香混着荷叶的清气漫了满院。觉明忽然明白,那年青城山的三个麦饼 —— 不多不少,正好够师父走到成都府;老道士算的七里地,一步不差,正好遇见那个蓝布衫姑娘。
“周老爷砸的百两银子,” 禅师用茶筅扫着碗沿,“原是替他儿子铺那七条街的路呢。”
竹篓里的莲子晃了晃,竟颗颗都落在该在的位置。觉明数了数,不多不少,二十一颗 —— 像极了他今早蒸的二十一个馒头,像极了放生池里游来游去的二十一条红鲤,像极了三十年前青城山那场雪,下了整整二十一个时辰,不多一分,不少一秒。
暮色漫进斋堂时,觉明看见师父把那根断了篾的竹篓挂在檐下。风穿过豁口,呜呜的声息倒像是谁在说:该你的,跑不了;不是你的,求不来。
池面上的荷叶渐渐合上了,露珠顺着叶尖坠进水里,漾开的涟漪一圈圈散去,倒像是天地间的定数,轻轻落了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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