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寒山深处，梅花禅院静静伫立在冬日的寂寥中。寺周梅树环绕，枝头花苞紧抱，等待着绽放的时机。禅院青瓦上覆盖着薄薄一层雪，在晨曦中闪烁着微光。院中一株千年老梅，枝干虬结如龙，据说已见证三代禅师的来去。
年轻的慧明和尚跪在禅堂，双手紧握，指节泛白。他的肩膀微微颤抖，声音带着压抑的激动。
“师父，我实在无法忍受。斋堂的饭菜总是那几样，我厌恶苦瓜的涩味；禅房太潮湿，我的关节整夜疼痛；而慧觉师兄，他的鼾声如雷鸣，我已连续七日未能安眠。”
慧明抬起头，眼中布满血丝：“为何我不能选择自己喜欢的食物、住处和同伴？修行就一定要忍受这些不快吗？”
清风禅师端坐在蒲团上，银须如瀑，眼神深邃如古井。他并未直接回答，只是轻轻拨动香炉中的灰烬，让一缕沉香袅袅升起。
“慧明，后山的梅花快开了。随我去采些梅子吧。”
慧明一愣，嘴唇微张，困惑在眉间凝结。“师父，这时节梅花尚未绽放，何来梅子可采？”
清风禅师微微一笑，眼角皱纹如莲花舒展。“既然如此，你便随我去赏梅吧。”
二
山路蜿蜒，积雪在脚下咯吱作响。慧明跟在师父身后，心思仍在禅院的种种不适上盘旋。他不明白为何师父要在这严寒之日带他出游。
二人行至半山腰，一座废弃的小亭映入眼帘。亭柱斑驳，顶上有几处破洞，寒风从中灌入。
“在此歇息吧。”清风禅师道。
慧明睁大眼睛：“师父，这亭子破败不堪，如何遮风避寒？我们再往前走走，或许能找到更好的地方。”
清风禅师已步入亭中，拂去石凳上的积雪坐下。“慧明，你看那缺口。”他指向亭顶的破洞。
慧明抬头，透过那些孔洞，看见片片雪花飘落，但在某个角度，他瞥见了被椽子分割的蓝天，如同一幅天然水墨画。风雪中的亭子，竟有种残缺的美感。
“坐吧。”师父轻拍身旁石凳。
慧明犹豫片刻，终是坐下。初时他浑身紧绷，但随着时间流逝，他渐渐发现，这破亭虽不完美，却足以遮蔽大部分风雪。而从那破洞望出去的景色，竟是完整禅院所不能见的。
“师父，我好像有些明白了。”慧明轻声道。
清风禅师眼中含笑：“明白什么？”
“我们在禅院里，总想修补每一个破洞，让一切如己所愿。却不知，有些残缺本身，就是完美的一部分。”
禅师点头：“此悟尚浅，但已是开始。”
三
暮色四合时，他们抵达山顶的云深寺。知客僧领二人至一间简朴禅房，四壁萧然，只有两个蒲团和一盏油灯。
稍后，斋堂送来晚膳——一碗糙米饭，一碟咸菜，还有慧明最厌恶的苦瓜。
慧明看着饭菜，脸色发白。“师父，云深寺怎如此待客？连一点油腥都无。”
清风禅师已端起饭碗，吃得平静从容。“尝尝看，慧明。不用喜好，只去感受。”
慧明勉强夹起一片苦瓜放入口中。初时，那苦涩让他几乎呕吐，但慢慢地，一股奇妙的回甘从舌根泛起。他惊讶地发现，当他不带预判地去品味时，苦瓜竟有着独特的清新。
“师父，这苦瓜...似乎没那么难吃。”
“不是苦瓜变了，是你的心变了。”清风禅师放下碗筷，“当你执着于‘喜欢’与‘不喜欢’，你的世界便变得狭窄。放下执着，万物品味自然开阔。”
当晚，他们与云深寺的僧众共修。慧明身旁一位老和尚呼吸粗重，不时咳嗽，初时慧明心烦意乱，但想起日间所悟，他试着调整心态，渐渐将那声音当作修行的助缘，竟入境颇深。
四
三日后的黄昏，清风禅师带着慧明踏上归途。不料行至半路，狂风骤起，大雪纷飞，完全遮蔽了山路。
“师父，我们迷路了！”慧明的声音在风雪中颤抖。
清风禅师却神色平静：“随我来。”
他们艰难前行，终于在半山腰发现一处隐蔽山洞。洞内狭窄，石壁潮湿，地上散落着枯枝败叶。
“今夜我们在此过夜。”清风禅师道。
慧明的心沉了下去。这山洞比禅院的条件恶劣百倍，但他已学会不再抱怨，默默收集洞内干草，铺了两个简陋的座位。
夜幕降临，寒风灌入洞穴，慧明冻得牙齿打颤。清风禅师却盘腿而坐，神态安详如处禅堂。
“师父，您不冷吗？”慧明忍不住问。
“冷是外境，安住是内心。”禅师缓缓道，“慧明，你可知道梅花为何能在寒冬绽放？”
慧明摇头。
“因为它不抗拒严寒，而是适应它，甚至从中汲取力量。若是梅花只愿在春暖花开时绽放，它便失去了自己的独特品格。”
洞外风雪呼啸，洞内一灯如豆。慧明凝视那摇曳的灯火，忽然有悟。
“师父，我明白了。我们总是追求顺心合意之境，逃避不喜之境。但正如梅花，正是严寒成就了它的芬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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