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长微一身轻甲,染着淡淡的血腥气,踏入了泰安宫。
这座禁宫像坟墓一样阴冷,她身后的铁甲将士,举着火把将宫灯次第点亮。
明亮的光晕层层飞开,照亮了御阶上端坐的身影。
那人抬眸,没有久困樊笼的萎靡,没有重见天日的狂喜,只有一如从前的威严,和深不可测的平静。
对上目光,刘长微打了个冷战,她并做几步疾走到殿中,直直跪扑下去。
“臣刘长微救驾来迟!”
这一声喊的震天动天,涕泗横流。
楚璁起身,疾走下御阶,亲手将刘长微扶起,
“爱卿,你来的正好。千钧一发,力挽狂澜,朕心甚慰。”
扶起刘长微后,楚璁并未停步,而是依次走向刘长微身后那些同样跪地、甲胄染尘的锦衣卫,将她们一一扶起。
“诸位将士,今夜若无尔等忠勇,朕危矣,大宁社稷危矣,此功,朕铭记于心!”
简短的慰勉,让众人眼眶发热。
楚璁目光锐利地扫视了一圈殿内,除了刘长微带来的这十余名心腹锦衣卫,并无其它大臣或将领。
她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嘲讽又了然。
楚璁面向刘长微,问出当前最紧要的问题,“如今殿外情形如何?顾璘老贼及其党羽,可曾伏法?”
刘长微拱手禀报:“回陛下,宫中逆党已被锦衣卫肃清,泰安宫内外尽在掌握。禁军大部已听从调遣,包围了顾贼及其核心党羽府邸,只待陛下明旨,便可动手拿人。”
“各处宫门、要道也已加派了我们的人手,确保万无一失。”
楚璁眉头微蹙,问出一个关键名字:
“刘智孝何在?让她立刻来见朕。”
刘智孝,正是此前率禁军“护卫”泰安宫的将领。
刘长微眼底掠过一丝幸灾乐祸,语气却保持恭谨,
“回陛下,刘将军听闻宫中有变,已亲自带了一队精锐,前往顾府抄检去了。此刻并不在宫中。”
她特意在“抄检”二字上微微一顿。这个蠢货,此刻怕是急于表现,想用顾府的人头来将功折罪,撇清关系。
但可能吗?
楚璁闻言,不怒反笑,只是那笑声阴冷的很。
“她倒是忠心,反应也够快。”
“陛下”,
刘长微心领神会,躬身请示,“对此等首鼠两端、助纣为虐之徒,当如何处置?”
楚璁负手而立,“擢升其副将,暂代禁军统领之职。刘智孝本人,褫夺一切官职,即刻下诏狱严审。”
“刘氏满门,以附逆论处。”
“臣,遵旨!”
听见这道旨意,刘长微心神震撼。
权力之争残酷,刘智孝做为彻头彻尾的骑墙派,风往哪吹往哪倒,最终压错了宝,活该有此下场。
严格来说,她这样缴械的心腹,也算不得忠诚,不过好的是,顾璘得势之后便将她撤职,甚至迫害,谁倒显得她忠心。
皇上执政多年,江山早已稳固,只要神志正常,她的位置谁也撼动不了。刘长微知道,自己就要一飞冲天了。
迅速布置了几项紧要人事与抓捕命令后,楚璁忽然话锋一转,过问此次政变细节,
“刘向此贼,盘踞深宫,武功高绝。你等是如何将其诛杀? 今夜,朕竟未听到动静。”
这确实是今夜最大的疑点,也是逆转局势最关键的一环。
刘长微不敢有丝毫隐瞒,更不敢贪功。
沈锦程此人深不可测,此次能成事全赖其谋划,她实话实说道,
“回陛下,诛杀刘向逆贼,臣并未参与,亦不知具体细节。此事全赖沈献章沈大人暗中谋划调度。”
她语气感激,
“臣亦遭顾贼迫害,几近绝路,亦是沈大人出手相救,并为臣指明方向。她让臣在收到刘向伏诛的确切消息后,立即联系旧部,入宫救驾。”
“沈锦程?!”
楚璁一直沉稳的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波动。
“正是沈献章沈大人。”
“此次拨乱反正,沈大人于幕后统筹协调,居功至伟。”
“她现在何处?”
楚璁追问,语气急切。
“这,臣不知。”
刘长微摇头,“沈大人行事隐秘,并未告知臣下落。将消息与方略交付于臣后,她便不知所踪。”
楚璁闻言,脸上神色变幻无常。
“她倒是大方。将最难、最险的事自己做了,这拔取头筹、直面天颜的功劳,却留给了你。”
刘长微心头一跳,立即伏地跪下,
“臣无能!”
“好了,快快起来。”
楚璁收敛心中异样,亲手将人扶起,“刘卿,你亦是朕的股肱之臣,今夜救驾有功,何罪之有?”
“传朕旨意,即召在京所有皇亲勋贵、四品及以上文武官员,齐赴奉天殿候旨! 朕,有旨意要宣。”
*
这是一次极其特殊、乃至诡异的“大朝会”。
寅时未过,京中各处府邸便被急促的砸门声与甲胄摩擦的铿锵声惊醒。
挎刀执戟的锦衣卫与禁军兵士,面色冷硬如铁,不由分说地“请”各位大人即刻入宫。
无人敢问缘由,亦无人敢拖延半分。所有官员,无论品级高低,皆从榻之上惊起,连梳洗都来不及,胡乱套上官服,便被“护送”着钻进了寒风凛冽的夜色中。
那些在顾党专权时选择明哲保身、沉默以对的官员,此刻虽也心惊胆战,面色苍白,但内心深处尚有几分 “火未曾烧到我身上”的侥幸与茫然笃定。
而那些曾紧密簇拥在顾璘周围,或明或暗为其党羽的官员,则如坠冰窟,两股战战,有些人甚至双腿发软,被军士架着出门。
对于这类磨蹭畏缩之人,锦衣卫的回答只有抵近的刀鞘。
黎明前最深的黑暗里,一队长长的、打着灯笼的马车与小轿,如同蜿蜒的火龙,沉默而迅疾地扑向皇城。
通往宫门的主道已被全副武装的禁军层层把守,铁甲映着稀疏的灯笼光,兵刃泛着寒芒,肃杀之气几乎凝成实质,压得人喘不过气。
周纪元的轿子在这沉默的洪流中前行。
她微微掀开轿帘,凛冽的夜风立刻灌了进来,同时涌入的,还有一丝极淡、却无法忽视的血腥味。
她眉头微蹙,鼻翼轻轻翕动。
风这么大,这气味却仍未散尽。今夜,恐怕是真真切切地杀翻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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