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窗外,办公楼三层的灯还亮着。
贺明应该还没走,那间推演室里应该还亮着灯。
庄嵩的目光在那扇窗户上停了一瞬,脑海里浮现出贺明朝他笑的神情——那眼神里有挑衅,还有一丝洋洋自得,仿佛在说“看,我抢了你的人”。
庄嵩的手指在方向盘上不自觉地收紧了一下。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旋即又松开。
他把视线收回来,盯着前方的路。路灯一盏接一盏地从车窗外掠过,明暗交替着打在他脸上。
寒月沁说对抗的时候要小心东边。
他信了。
不是因为她有什么证据,不是因为她说的时候语气有多笃定,而是——从认识她的第一天起,他就知道,这个女孩说出口的每一句话,都不是随口一说。
————
蓝方指挥部里,消息还在接连不断地传来。
东侧雷场的情况比预计的更为棘手。
红方布置的模拟感应器不仅精准地覆盖了蓝军最可能选择的几条突破路线,而且雷场的纵深和密度也超出常规。
按方明的判断,这种布设方式需要大量工兵分队在短时间内完成高强度的作业,以红方大一学员的人力条件,几乎不可能独立完成。
“除非他们提前很久就开始准备。或者说——有人预料到了我们的主攻方向,提前部署了雷场方案,然后利用有限的人力在最关键的位置完成了布设。”方明推了推眼镜,声音低沉。
他的军装上多了两道折痕,是被汗水浸透之后留下的,在灯光下泛着深色的水渍。他袖口的纽扣也解开了,露出里面小臂紧绷的肌肉。
庄嵩没有接话。
他知道方明在暗示什么。
东侧雷场的方案,不可能是贺明的手笔。
贺明理论功底扎实,但他从不亲自操刀具体的战术方案。
那是参谋组的事,而红方参谋组里,有一个人,刚好在昨天傍晚———
轻描淡写地对他说“小心东边”。
庄嵩冷笑了一声,不知道是在笑红方的先见之明,还是在笑自己的棋差一着。
他想起了昨晚从办公楼走出来时贺明看他的那个眼神——那种略带炫耀的、带着得意洋洋的视线,让他的嘴角扯出一道冷峭的弧度。
贺明的洋洋得意,恐怕不是因为他自己算准了什么,而是因为他知道,他手里有一张连庄嵩都要忌惮的牌。
“继续监测东侧雷场的动向。另外——”
庄嵩顿了顿,“密切注意红方指挥部的通信频率。看看他们下一步还有什么动作。”
赵磊重新戴上耳机,十指在通信设备上快速调整着频率旋钮,目光紧盯着信号接收表盘上跳动的光点。他额角渗出的细密汗珠在灯光下微微泛亮,喉结不停地上下滚动。
陈川将兵力调动方案递给方明核验,手指点在几个关键节点上,低声解释着自己的想法。
他的语速很快,军靴在地面上来回挪动的频率也明显加快,脚底与地板摩擦发出的沙沙声在安静的指挥室里格外清晰。
他攥着那截断笔的拳头一直没有松开过。
庄嵩走到窗边,把窗户推得更开了一些。
夜风裹挟着深秋的凉意灌进来,吹散了指挥室里滞闷的热气,吹动桌上摊开的文件纸页,发出哗啦哗啦的轻响。
远处的办公楼三层的灯已经熄了,整栋建筑沉默在夜色中,只有走廊应急灯还亮着昏黄的光。
他把那扇窗户外的夜色看了很久,久到身后的忙碌声都变得模糊。
他想起了昨夜寒月沁在停车场转身离开之后,贺明走到他身边时说的那句话。
“庄嵩,你那个‘嵩妹’——是真厉害。在推演室坐了一个下午,把我的参谋组全说哑了。”
贺明说这话时语气平淡,但眼中的光芒却连夜色都遮不住,那是一种猎人发现宝藏时的光芒。
庄嵩当时没有接话。
只是靠在车门上,看着贺明嘴里叼着烟、眯着眼说下去的样子,把心里那句话压了又压——是我先发现她的。
他先于贺明之前发现了寒月沁的不同寻常。
丛林相识,军区大院相遇,特招面试,冷家门前的告别——每一次相遇,这个女孩都在他心底刻下一道比一道深的印记。
从第一眼看到她站在冷柒身侧那清冷的侧影,到第一次在训练场上目睹她碾压式的射击成绩,再到昨天傍晚在办公楼下她凑近时那清甜的呼吸拂过他小臂的温热——
贺明算什么?
他心里有一股浊气在翻涌,不是因为战术被预判的恼怒,是那种更深层的、压在胸口烧灼着五脏六腑的……
庄嵩用力攥了攥拳,指关节发出一连串的脆响,把那口郁气连同那个念头一起吞了下去。
“队长,红方开始调频了。”赵磊的声音将庄嵩从思绪中拽回现实,
“他们的通信频段在加密跳变,速度比刚才快了不少,我们跟丢了。还有——侦察组传回的雷场坐标有更新。红方在东侧雷场以北大约八百米的位置,发现了第二片雷场。同样是感应雷。”
指挥室里的空气再次凝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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