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抬眼望向楚怀寒，面上依旧是那副和煦长者的微笑，只是眼神深处藏着一丝锋芒，问出了今夜最冒险的一句话。
“说来惭愧——老夫这些日子翻来覆去地想，总觉得这次的论剑大会，似乎和几十年前有些不太一样了。”
他微微前倾身子，仿佛是过来人向年轻人讨教，身体前倾，沉声问道：
“楚女侠年轻有为，走南闯北，见识自然与在下这等久居蜀中的老朽不同。你觉得——这一次的论剑，可有什么与往年不一样的地方？”
烛火在灯盏里轻轻爆了一下，火花极短地一闪，随即恢复安静。
楚怀寒端着茶盏的手停顿了一瞬，唐奇玮几乎以为那只是自己的错觉。但他没有看错，楚怀寒在谈话之中终于产生了停顿。
唐奇玮更为紧张，等待着楚怀寒的下一句话。
到底是莫名卷入的局外人，还是真值得被点苍警惕，被华山看重的深藏不露之人？
楚怀寒眼帘低垂，依旧看不出她的心思。
其实她只是在想自己该说什么。
其实，穿越者们掌握的信息已经足够多了。论剑是清风阁操纵的活动，九大门很有可能是半强迫半主动参加的，而这论剑参加的人或许会自相残杀，被迫死在那里。
穿越者们唯一不能理解的便是去参加论剑的理由，以及九大门与清风阁合作的理由，还有清风阁召集如此多的人才、任由他们自相残杀的理由。
虽然谜团还很多，但是要回答唐奇玮，目前所知的情报已经足够。
楚怀寒微微一笑，淡然开口说道：
“或许——这次论剑参加的唐门子弟，并非真正的唐家人？”
“……”
倘若说出这话之前，楚怀寒还对唐奇玮有那么一丝警惕，那么在说出这句话之后，看到唐奇玮的反应，她便彻底确定自己完全可以在唐奇玮面前掌握主动权，甚至可以主动操纵眼下的局势。
因为唐奇玮脸上有那么一瞬，露出了惊骇的神情。
那神情来得也快，去得也快，若不是楚怀寒始终注意着他的神情，几乎要略过这些许破绽。
唐奇玮沉默了片刻，开口说道：“果真是少年英才。”
对付聪明人，最重要的是不能明说，因为明说就等于亮出底牌，而亮出底牌就意味着对方能够瞧清你究竟有几斤几两，更容易给你下套。
楚怀寒是明白这一点的，因此她也并没有多作回答，只是面无表情地接受了这夸赞。
“论剑需要各门派的首席弟子前往……”楚怀寒说道。“若是没有首席弟子，那么在门中有足够地位的弟子也可。”
“而唐门之中，除了唐林晚之外的弟子大多名气不足，而唐门又舍不得这个能够继承掌门之位的天才。此外对于真正的唐家人，也不愿放手，因此才出此下策。”
“燕无邪并不是你的女儿，就像上一代，唐宁也不是唐元正的儿子。”
她每说一句话，唐奇玮的神色就动摇一分，最后化为冷漠的淡然，看起来是彻底撕破了和睦的面具。
“事已至此，说这些又有何意？莫非华山还想插手我唐门家事不成？”
楚怀寒摇了摇头：“华山不想。”
不过穿越者们倒是被唐倾辞亲自邀请，入了这个局。
假如没有唐倾辞的请求，楚怀寒还真对他们的家事没太大兴趣。
只要不闹出人命，唐奇玮就算有一百个流落在外的私生女也和她没关系。
“那么华山究竟意欲何为？”唐奇玮面无表情地问道，“便是想与唐门结盟，恕我唐门也无能为力了。”
楚怀寒坦然回答道：“正如我所说，是为了易家。至于论剑之事，不过是顺带罢了。”
“毕竟，我本也没指望过唐门。唐门对于论剑是何态度——莫非掌门以为我不知道吗？上一任唐令徽前去参加论剑之时，唐门的态度不就已经很明确了？”
是的，江夫人的故事里，唐令徽是个不受宠的女儿，偶然得到陆明绝的帮助，尽管如此，恐怕也难以得到唐门真正的权力，可却去参加论剑，最后死在那里。
足以瞧见唐门两次都是在想方设法不让真正看重的继承人参论剑，而用旁人作为耗材。这便是楚怀寒说出方才那番话的原因之一。
唐奇玮脸色微微一沉，说道：“你们究竟想做什么？若是华山还敢做从前那般蠢事，恕我唐门不奉陪了。”
“莫非掌门就甘愿受那些人所操纵吗？”
楚怀寒一字一句地说道。说这句话，她的把握也不算特别多，但好在能走到今天这一步，所靠大多是赌。何况就算赌输了，她也还有能兜底的能力，因此并不特别畏惧会被唐奇玮看穿。
她没有明确说出清风阁三个字，不过唐奇玮应该会自己对号入座。
唐奇玮沉默良久，才沉声说道：“我一切都是为了维护天下太平，江湖安定！”
闻言，楚怀寒不由得沉默了。
她有些分不清唐奇玮究竟是在冠冕堂皇，还是真心认为自己说的是正确的。但不论是哪一点，现在追问的话，显然都会彻底暴露自己的底牌。因此她也没有开口。
“那么易家之事——”楚怀寒道。
“呵。”唐奇玮冷笑一声，“若阁下果真神通广大，那么易家也不过是个小小的棋子罢了，何必求着我唐门做事呢？我还是那句话，恕不奉陪！”
言毕便要起身送客。楚怀寒站起身来，此次谈话收获可以说是不小，但仔细想来，也不过是验证了一些情报而已。
唐奇玮油盐不进，楚怀寒也没有打算说服他。只是最后又问了一句：
“莫非掌门还打算让燕无邪去参加论剑？只怕她并不会配合。”
唐奇玮只是淡淡说道：“我自有办法。就算她不配合，也总有其他人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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