祠堂内,长明灯的光芒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在森然林立的牌位间微微摇曳。香烟笔直上升,在到达某个高度后悄然散开,如同难以言说的过往。
唐延年没有立刻开口,她缓步上前,在母亲崭新的牌位前三步处停下,与依旧跪着的徐瑛姝并肩而立,却并未跪下。她只是静静地凝视着那方光洁的木头,上面“先妣唐门苏氏婉君”几个字,清晰而陌生。
“阿娘。”唐延年轻声开口,像是在对灵位说,也像是在对身侧的人说,“您看,您终于在这里了。虽然迟了这么多年。”
徐瑛姝的肩膀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
唐延年继续道,语气平静无波:“父亲他……这一生,对不起很多人。对不起我娘,让她无名无分,客死异乡;对不起平安、益寿,没能护他们周全;也对不起他自己,困在‘永平侯’三个字里,左支右绌,活得既不像个真正的丈夫,也不像个合格的父亲。”
她顿了顿,目光终于从牌位上移开,落在徐瑛姝苍白消瘦的侧脸上。
“但我想,父亲最对不起的,或许还有您,大夫人。”
徐瑛姝猛地抬起头,眼中蓄满了泪水,惊愕地看向唐延年。
“他将您娶进门,给了您‘侯夫人’的尊荣,却也将您架在了这侯府的火上烤。他需要您背后的徐家,需要您维系这所谓的‘体面’与‘平衡’,却从未真正将您当作‘徐瑛姝’这个人来了解、来珍视、来保护。他任由您与二夫人相争,任由您在这深宅大院里,慢慢变成一把衡量利益、维护地位的尺子,而非一个活生生、有悲喜的女人。”
唐延年的话,像一把钝刀子,缓慢而精准地剖开了徐瑛姝竭力维持的平静,也剖开了这桩婚姻华丽袍子下早已爬满的虱子。徐瑛姝的泪水终于滚落,不是痛哭,而是无声的、汹涌的流淌。
“所以……”唐延年转过身,正面看着徐瑛姝,目光清澈,竟带着一丝近乎悲悯的平和,“对于您,我无恨。甚至……有些感激。至少在这些年,您善待我,教我读书明理,让我做我想做的事情。在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您维持了这侯府表面不至于彻底崩塌的秩序,让我……有了一丝喘息之机,等到了今日,也是您将我阿娘牌位请入祠堂,我替阿娘,谢谢您。”
这一声“谢谢”,比任何指责都让徐瑛姝心如刀绞。她猛地摇头,声音破碎:“不……不……你不该谢我……我……我什么都不知道……我甚至……我甚至可能……”
“母亲,你是你,徐修承是徐修承,他的过错和野心,不需要你来承担。”唐延年一字一句地说道。
徐瑛姝瘫软下去,伏在地上,肩膀剧烈耸动,发出压抑到极致的呜咽。
“不,我……我有罪……我困在世家荣耀里……困在‘侯夫人’的枷锁里……我只看得到这宅院里的方寸得失,只看得到与陆氏争那一点可怜的内帷之权……我变得盲目,变得愚蠢……我甚至……甚至不敢去想哥哥的野心。”她语无伦次,将压抑了数日的自我厌弃与信仰崩塌的痛苦,尽数倾泻。
就在这时,祠堂的门被轻轻推开。唐平定走了进来。他换下了朝服,只着一身深色常服,肩头伤处裹着厚厚的白布,脸色在灯光下显得晦暗而疲惫。他看到跪地痛哭的徐瑛姝和静静站立的唐延年,脚步顿了顿。
徐瑛姝听到声音,哭声一滞,却并未抬头。
唐平定走到她身边,没有立刻去扶,只是沉沉地叹了口气,声音沙哑干涩:“瑛姝,起来吧。此事……原不怪你。是徐修承狼子野心,欺瞒于你,利用于你。更是我……是我这个做丈夫、做家主的无能。我总想着平衡,想着大局,想着这侯府不能乱……却忘了,家之所以为家,首在护其周全,明其是非。我既未护住延年娘仨,也未护住你,让你在这夹缝里,被至亲利用,被身份所困……是我对不住你。”
这番忏悔,出自一贯威严、习惯以“大局”压人的永平侯之口,显得格外沉重而罕见。
徐瑛姝却缓缓摇了摇头,用手背胡乱抹去脸上的泪,努力撑起身体,抬头看向唐平定。她的眼睛红肿,眼神却奇异的有了一种破开迷雾后的清明与决绝。
“侯爷,不必安慰,亦不必自责。”她的声音依旧带着哭腔,却不再破碎,反而有种下定决心的平静,“您说得对,也不全对。徐修承是元凶,您是失职。但我徐瑛姝,也绝非全然无辜的棋子。我是活生生的人,我有眼睛,有心,却自己选择了蒙蔽。我被世家的出身困住了心志,被‘侯夫人’的尊荣锁住了眼界。我在您与陆氏之间摇摆、算计,为了那点可笑的、后宅的‘赢’,耗尽心血,却忘了自己最初想要的是什么,忘了自己还是个‘人’。”
她缓缓站起身,虽然身形有些摇晃,却站得笔直,目光扫过唐延年母亲的牌位,又看向列祖列宗,最后定格在唐平定脸上。
“我厌倦了。侯爷。我厌倦了做‘徐家女’,厌倦了做‘侯夫人’,厌倦了在这华丽的牢笼里,为了维持一个空壳子的体面,与另一个女人争斗,被至亲当作棋子,自己也变得面目模糊,连至亲作恶都浑然不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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