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仁听了，捋着长须沉默良久，忽然站起身来，对着云初郑重作了一揖：“老夫这一辈子读过万卷书，行过万里路，到头来才发现，天下最大的学问竟是天道。”
“云初小友若不嫌弃老夫年迈愚钝，便请收我为徒吧。”
云初扶住他：“先生言重了，您年长于我，称我一句道友便是。修仙法门我可以教您，但师徒名分便不必了。”
封仁也不强求，爽朗一笑：“那便依道友所言。”
此后封仁便在大牛村住了下来。他虽是儒生，但学起修仙功法来半点不含糊，心性沉稳、悟性极高。
引气入体不过数日便成功，修行进度一日千里。
最令人惊叹的是，半年后他与云初在院中槐树下对弈，下到中盘时忽然持子不动，双目微阖，周身气息翻涌——竟是顿悟了。
等他再睁开眼时，修为已经突破至炼气四层。
走的是儒道一脉，书卷气化入灵气之中，别有一番浩然正气的意味。
“妙哉，妙哉！”封仁放下棋子，仰头大笑，“原来这就是顿悟之机！老夫读了一辈子圣贤书，最后竟是借着一盘棋入了道！”
云初微微一笑：“儒道与仙道殊途同归，先生底蕴深厚，能有此机缘，是您自己的造化。”
不过封仁的修行路终究与寻常修士不同——他没有筑基丹，没有宗门资源，全靠云初教的粗浅法门自行摸索。
云初将修仙界的地图和一封引荐信递给他：“先生若想在仙途上走得更远，还是要去修仙界寻一处合适的宗门。儒道在凡间难有成就，灵气太薄了。”
封仁接过地图，翻来覆去看了半晌，忽然叹了口气：“道友说得在理。只是老夫这把年纪，头一回出远门便要去那等仙山福地，人生地不熟，心里着实有些发怵。”
他抬头看云初，苍老的眼底带着几分老小孩般的狡黠：“道友若是不忙，可否送我一程？老夫认得路，但认得路和走得了路是两码事啊。”
云初想了想，确实也有些时日没见到温凛了。那孩子拜入紫云宗五年，不知修为进展如何、是否安好。
“好。等收了这季稻子，我送先生去修仙界。”云初应了下来，“正好也去瞧瞧我那侄孙。”
封仁大喜，捋着胡子连连道好。
稻子收完那日，天高云淡。
金灿灿的稻浪翻涌了一整个秋天，打谷场上晒满了饱满的谷粒，连空气中都飘着新米的清香。
云初将院中药草尽数嘱托给阿木照看，灵田也交给村里人打理，又去五爷爷和各家门前一一辞行。
五爷爷已经快百岁了，背驼得像一张弓，但听了她要去修仙界，还是颤巍巍站起来：“丫头，又要走了？”
“只是送人，顺道看看孩子，过些时日就回来。”云初握住老人枯瘦的手，温声道。
“那就好，那就好。”五爷爷点了点头，“家里永远给你留着院子。”
暮烟这些年的魂体凝实了许多，白日里也能勉强显出一道浅淡的影子。她飘在云初身侧，低声问：“仙师带我去吗？”
“自然带你。”云初看了她一眼，“你帮我打理了这些年药材，我还指望你继续帮我呢。”
暮烟抿唇笑了。
出发那日清晨，天光微亮。
封仁换了一身利落的青灰道袍，背着行囊站在村口等她。
他虽已六十余岁，但修炼半年后面色红润、精神抖擞，看起来比从前年轻了好几岁。
云初带着封仁和暮烟再次出发去修仙界了。
半年之后，俩人一鬼，抵达了紫云城。
紫云城依旧繁华如昔，城门处修士往来不绝，灵鹤振翅之声与坊市叫卖声交织成一片。
云初先找客栈住下，随后给温凛发了传音符，等待了几日。
才收到温凛的回音。
“姑奶奶安好！弟子随宗门队伍外出历练，如今正在南疆的十万大山中，不便回山相见。”
“姑奶奶不必挂心，弟子一切安好，修为已至炼气八层后期，正在稳固境界。”
“待历练结束，弟子便回山门，到时候定当寻个机会回家探望姑奶奶。凛儿拜上。“
云初听到“炼气八层”四个字时，唇角不自觉地弯了起来。
这孩子看来十分刻苦修炼。
既然温凛外出历练，她也就没必要在紫云城多留了。
次日清晨便退了客房，带着封仁折转方向，一路向西赶路。
一路风尘仆仆，历经三个月的跋涉，他们终于抵达了崇文圣宗所在的明德城。
明德城的城门比紫云城高了近一倍，城楼上悬着一方巨大的乌木匾额，上书“明德”二字，笔力遒劲、墨色沉厚，隐隐透着一股浩然之气。
城门两侧没有甲胄鲜明的守卫，只有两位身着青灰儒袍的老者端坐在门洞两侧的矮几后，面前摊着书卷，手边搁着茶盏。
偶尔抬头看一眼进出城的行人，又低头继续翻书，姿态从容得像在自家书房里会客一般。
迈进城门的那一刻，便觉一股清正醇厚的书卷气扑面而来。
街边铺子的招牌不是花花绿绿的布幌子，而是清一色的乌木匾额，上面刻着端正的楷书或行书，字迹各有风骨。
路上往来的行人十有七八穿着儒袍，或宽袖大袍、或窄袖短褐，但无一例外都步履从容、神色平和。
街角有书生围坐在茶摊前争辩经义，唾沫横飞却并不喧闹。
书铺门口竖着高大的书架，摆满了竹简和纸册，几个年轻儒生正捧着新刻的文集低声讨论。
巷口有一家文房铺子，柜台后的老者正在研磨新墨，浓郁的松烟香气顺着风飘过来，混在茶香和纸墨香里，竟比寻常坊市的脂粉香更令人心神安宁。
云初和封仁在街上走了一圈，打量了两旁林立的商铺和往来的儒修，心里暗暗有了几分计较。
她又择了一间茶馆坐下来歇脚，要了一壶清茶，便不动声色地竖起耳朵听邻桌几位儒生闲谈，零零碎碎收了不少消息。
其中最重要的两条，一是崇文圣宗向来接纳散修儒者，只需自荐信一封投递山门便可等候考核；二是若有人引荐，便省去了自荐的环节，可直接入院修炼。
他们在明德城中举目无亲，封仁也不认识什么儒修前辈，便只剩下“自荐”这一条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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