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曼却摇摇头,把他的《制艺大全》揣进怀里:“这是你熬夜写的稿子,可不能湿了。”说话间,一个浪头打来,船身猛地倾斜,江曼没站稳,眼看就要摔进水里,叶东虓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将她拉到身边。
她的手腕很细,隔着湿透的衣袖,能感受到肌肤的温热。江曼抬起头,头发贴在脸颊上,眼睛亮得像落了星子,两人的呼吸交缠在一起,都有些发怔。
“抓紧了。”叶东虓先回过神,松开手时,指尖还残留着她的温度。
风浪折腾到后半夜才平息。天快亮时,船靠在一个小镇的码头,船家说什么也不肯再走,说近日水匪猖獗,不少商船都遭了劫。叶东虓和江曼只好上岸,找了家客栈暂歇。
客栈里挤满了赶考的举子,三三两两地聚在大堂里议论。有人说北方不太平,洋鬼子已经打进了天津;有人说皇太后带着皇上西逃了,京城乱成了一锅粥。
“这些事与我们何干?”一个穿长衫的举子冷笑,“咱们读书人,只要把文章写好,中了举比什么都强。”
叶东虓听着心里不是滋味。他想起周先生说的“文以载道”,若连家国危难都置之不顾,写再多文章又有何用?江曼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悄悄递给他一块干帕子:“先顾好眼下的事,乡试还等着呢。”
两人在客栈歇了一日,雇了辆马车继续赶路。越靠近南京,路上的流民越多,个个面黄肌瘦,衣衫褴褛,不少人怀里抱着饿死的孩子,看得人心头发紧。
“前面好像是赈灾的粥棚。”江曼指着路边的一处高台。几个官差模样的人正往流民手里递粥,可粥稀得能照见人影,还没等流民拿到手里,就被几个壮汉抢了去。
“这些官差根本不是在赈灾,是在作秀!”叶东虓气得攥紧了拳头。他想起去年黄河决堤时,周先生带着他们熬的粥,虽不稠,却实实在在能填肚子。
江曼从包袱里拿出半袋干粮,递给路边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妇人接过干粮,“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对着他们连连磕头。叶东虓赶紧把她扶起来,心里像压了块石头,沉甸甸的。
到南京城时,已是乡试前三天。江南贡院外挤满了各地赶来的举子,有白发苍苍的老者,也有十五六岁的少年,人人脸上都带着紧张和期待。叶东虓报了名,领了考号和席舍牌,牌上写着“天字七号”,字迹歪斜,像是用秃笔写的。
他们在贡院附近找了家客栈住下。江曼帮叶东虓整理考具:笔墨纸砚、蜡烛灯笼,还有几件换洗衣物,都分门别类放好。她忽然从包袱里拿出个小巧的铜制暖手炉,塞进他手里:“南京夜里凉,这个你带着。”
暖手炉上刻着缠枝莲纹,正是三年前那个冬天,她塞给叶东虓的那个。叶东虓摩挲着冰凉的炉身,忽然想起那时的情景,脸颊有些发烫。
“明日进考场,记得把题目看仔细了再动笔,策论别写得太激进,考官都爱听些稳重的话。”江曼像个老妈子似的叮嘱,忽然意识到自己说得太多,脸微微泛红,“我……我就在客栈等你出来。”
乡试一共三场,每场三天。进考场的那天清晨,天还没亮,贡院外就排起了长队。举子们背着考篮,手里提着灯笼,像一串移动的星子。叶东虓跟着队伍往前走,江曼站在客栈门口朝他挥手,灯笼的光映着她的脸,温柔得像幅画。
考棚是用木板隔成的小格子,长宽不过三尺,里面放着一张木板床,一张小桌,连转身都费劲。叶东虓找到自己的“天字七号”,放下考篮,只见墙壁上刻着不少字,有前人留下的诗句,也有抱怨考场辛苦的牢骚,最显眼的是一行“光绪元年李某到此一游”,字迹狂放,透着股桀骜。
第一场考的是四书五经。题目发下来,叶东虓扫了一眼,心里暗暗松了口气。“子曰学而不思则罔”,这个题目他曾写过不下十遍,烂熟于心。他研好墨,铺开纸,凝神静气,笔尖落在纸上,沙沙作响。
写着写着,窗外下起了雨。雨点打在考棚的瓦片上,噼里啪啦响个不停。叶东虓忽然想起江曼,不知她此刻在做什么,是不是在客栈里看书,还是在担心他。走神间,笔尖一顿,在纸上留下个墨点,他赶紧蘸了点清水,小心翼翼地晕开,倒像是朵小小的梅花。
三场考下来,叶东虓瘦了一圈,眼睛里布满血丝。走出贡院时,天已经黑了,雨还在下。他看见江曼撑着伞站在门口,竹笠的边缘滴着水,身上的衣服湿了大半。
“你怎么不避避雨?”叶东虓接过她手里的伞。
“我怕你出来看不见我。”江曼的声音带着笑意,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给你留的热馒头,快趁热吃。”
馒头还带着体温,叶东虓咬了一口,眼泪差点掉下来。这三天里,他啃着干硬的饼子,喝着浑浊的雨水,此刻这口热馒头,竟比什么山珍海味都香甜。
等待放榜的日子格外漫长。叶东虓整日在客栈里看书,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江曼便拉着他去逛南京城,看秦淮河的画舫,登鸡鸣寺的宝塔,试图让他放宽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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