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启超握着他的手,力道很足:“叶兄不必多礼。看你手里的书,想必也关心时务?”他拉着叶东虓在书铺的茶座坐下,滔滔不绝地说起西洋政体、变法图存,眼睛里燃着火焰,“如今国势衰微,若再守着八股取士的老规矩,亡国只在旦夕之间!”
叶东虓听得心潮澎湃,把江曼说的“开女学、兴新学”的想法讲了出来。梁启超拍着桌子叫好:“叶兄此言甚是!女子若能识字明理,何尝不是国家的元气?我在上海办《女学报》时,就说过‘欲强国,先强种;欲强种,先教女’!”
两人越谈越投机,从日头偏午聊到暮色四合。临走时,梁启超把《天演论》送给叶东虓:“这本书你拿去看,里面说‘物竞天择,适者生存’,正是眼下的世道。”又约他三日后去松筠庵参加集会,“都是些关心时务的朋友,一起聊聊救国之道。”
叶东虓揣着书回到会馆,夜里在灯下细读,越看越心惊。书里说的“优胜劣汰”,像把尖刀剖开这看似平静的世道,让他想起黄河决堤时的流民,想起南京城外抢粥的饥民,想起江曼说的西洋轮船在长江里横冲直撞。
“原来这天下,早已不是四书五经里写的样子了。”他喃喃自语,指尖划过“亡国灭种”四个字,心像被针扎了似的疼。
三日后,叶东虓如约去了松筠庵。庵堂里挤满了举子,有白发苍苍的老者,也有二十出头的青年,人人脸上都带着焦灼。梁启超站在佛龛前慷慨陈词,说甲午战败后,列强瓜分中国,若不变法,不出十年,中国就要像印度、越南一样沦为殖民地。
“我们要联名上书!”有人高喊,“请求皇上拒和、迁都、变法!”
举子们纷纷响应,叶东虓挤到桌前,在请愿书上写下自己的名字。笔尖落在纸上时,他手有些抖——这名字一签,就不再是只求功名的举子,而是要和这风雨飘摇的国家绑在一起了。
回到会馆,柳举子见他神色异样,阴阳怪气地说:“叶兄莫不是去掺和‘公车上书’了?我劝你还是少管闲事,安安稳稳考你的进士才是正途。”
叶东虓没理他,只是把梁启超送的书藏进箱底。他知道,柳举子说的是多数举子的想法——寒窗苦读十几年,只为金榜题名,谁愿冒着掉脑袋的风险去变法?可他忘不了梁启超说的“亡国灭种”,忘不了江曼捧着西学译着时眼里的光。
春闱如期而至。第一场考四书五经,叶东虓写得中规中矩,不敢有半点出格。第二场考策论,题目是“论海防”,他想起梁启超说的“师夷长技以制夷”,便在策论里写了“仿西洋建海军,造坚船利炮,方能御外侮”,又引了《万国史记》里英国海军的建制,写得酣畅淋漓。
走出考场时,天飘起了小雪。他看见几个举子聚在墙角议论,说今年的主考官是守旧派的徐桐,最恨新学,写时务策的怕是要落榜。叶东虓心里一沉,却并不后悔——就算落榜,他也想让考官看看,这天下的举子,不全是只会寻章摘句的腐儒。
等待放榜的日子,他常去京师大学堂旁听。校舍是旧王府改的,门口挂着“中学为体,西学为用”的匾额。学生们穿着统一的操衣,有的在念英文,有的在做算术,还有的在讨论《海国图志》,脸上带着叶东虓从未见过的朝气。
他在学堂门口遇见个穿男装的姑娘,正和学生们争论“民权”,声音清亮,眉眼间竟有几分像江曼。姑娘看见他,笑着拱手:“这位兄台也是来旁听的?”
叶东虓点点头,姑娘便拉着他一起讨论,说女子也该有参政权,不该只围着锅台转。叶东虓想起江曼说的“上海女学堂”,心里忽然亮堂起来——原来这京城,也有和江曼一样的女子。
放榜那天,叶东虓去得很晚。红榜前的人已经散得差不多了,他从榜尾往前找,眼睛扫过一个个名字,心越沉越低。直到看见“第三甲第一百二十名 叶东虓”时,他愣了半晌,才猛地蹲下身,捂住了脸。
中了,虽然只是三甲同进士,可终究是中了!他想起母亲在村口的眼泪,想起江曼塞银票时的眼神,想起梁启超说的“变法图存”,眼泪混着雪水往下淌,冰凉却滚烫。
回会馆的路上,雪越下越大。他路过一家糕点铺,买了两盒京八件,想寄回江南给母亲和江曼。铺子里的伙计笑着说:“这位老爷定是新科进士,要给家里报喜吧?”
叶东虓摸着那烫金的“进士”二字,心里却没有多少喜悦。他知道,三甲同进士很难进翰林院,多半要外放做个小官,离他“奏请开女学”的诺言还远得很。可他又想起梁启超的话:“天下事,只要有人做,就不算晚。”
他走到邮筒前,把糕点盒寄了出去,又写了封信给江曼,说自己中了进士,说京城的雪很大,说京师大学堂的学生很有朝气,最后写道:“等我当了官,第一件事就是请你来看京师大学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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