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孝直走后,叶明一个人在堂屋里坐了很久。
桌上那盏油灯快没油了,灯芯烧得焦黑,火苗忽大忽小,把堂屋照得忽明忽暗。他把那两颗道钉并排放在桌上,一颗锈迹斑斑,一颗锃光瓦亮。
手指从钉帽摸到钉尖,又从钉尖摸回钉帽,反反复复,像是在丈量什么东西。
张德明从里屋出来,手里拿着账本,眼镜架在鼻梁上,镜片反着灯光,看不清他的眼睛。他在叶明对面坐下,把账本翻开,推过来。
“保定线的预算,这是最后一遍了。”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像是在念一份契约。“工部的铁轨够铺到保定,安阳府的铁矿石也够用到年底。路基的进度比预想的快,照这个速度,秋天就能铺完。只是——”
他停了一下,摘下眼镜擦了擦,又戴上。
“只是什么?”叶明问。
“只是王侍郎被抓了,户部那边乱了一阵子。负责拨款的人换了,新来的人不熟悉情况,这个月的银子晚发了五天。虽然最后补上了,但下个月会不会再晚,说不准。”
叶明把那颗新道钉拿起来,尖端在指腹上轻轻扎了一下。疼,但不破皮。
“银子的事,我来想办法。保定线不能停。”
张德明点了点头,把账本合上,收进怀里。他没走,坐在那里,手指在桌面上一下一下地敲着,像是在犹豫要不要说什么。
“叶大人,您要去济南?”他终究还是问了出来。
“去。”
“带几个人?”
“王三跟我去。赵栓柱也去。老李赶车。”
张德明的手指停了。他摘下眼镜,用拇指和食指捏了捏鼻梁。
“三个人。一个瘸子,一个半大小子,一个车夫。就三个人,去济南抓人。”
叶明看着他,没说话。
张德明又把眼镜戴上了,镜片后面的眼睛眯了一下,像是想从叶明脸上找出一丝犹豫。
“叶大人,我知道您决定了的事谁都拉不回来。但济南不是大兴,不是通州,不是固安。王阁老在济南经营了二十年,他的门生、他的故吏、他的银子、他的人脉,都在那里。您三个人去了,等于进了狼窝。”
叶明把那颗旧道钉攥在手心里,钉帽上的锤痕硌着掌心。
“狼窝也得进。周先生在狼窝里,李长山也往狼窝里跑。他们进去了,我要是进不去,那根线就断了。线断了,王阁老就还能坐在朝堂上。”
张德明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站起来,把椅子往桌下推了推,转身回了里屋。走了几步,又停下来,背对着叶明说了一句话。
“保定线的事,您放心。我就是腿跑断了,也不会让它停。”
说完,他推开门,进去了。门没关严,留了一条缝,灯光从缝里漏出来,在堂屋的地上画了一道细细的光线。
赵栓柱从灶房出来,手里端着那壶水,水壶用棉布裹了好几层,抱在怀里像抱个娃娃。他蹲在门槛上,把那颗旧道钉在石头上敲了一下,叮。
“叶大人,济南远不?”
“远。”
“有多远?”
“走水路,十来天。”
赵栓柱哦了一声,把那颗道钉收进怀里,低头想了想,又问了一句:“济南有糖葫芦不?”
叶明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
“有。”
“那比京城的好吃不?”
“没吃过,不知道。”
赵栓柱点了点头,抱着水壶站起来,转身回了灶房。灶房里传来他和王管家说话的声音,声音不大,听不清说什么,但能听见赵栓柱笑了一声,笑得很憨。
王三从后门进来,一瘸一拐的。他的右腿比白天好了一些,走路的时候身子不歪了,但还是拖着地,鞋底磨在地上沙沙沙的。他在叶明对面坐下,把本子从怀里掏出来翻开。
“叶大人,刘文清又来信了。”
他把那张纸递过来。纸皱巴巴的,边角卷着,像是被汗水浸过好几遍。叶明展开看,字迹比上一封工整,像是写了不止一遍挑了最好的那张寄来的。
周先生还在城隍庙那条巷子里,每天傍晚出门一次,买点吃食就回去,从不跟人说话。巷子两头他都蹲过了,东头有个茶馆,西头有个杂货铺,都是好位置,蹲一天也没人起疑。李长山还没到,但他已经让人在码头盯着了,顺风号一到,他就会知道。
叶明把信纸折好收进怀里。
“你这个同僚,办事很仔细。”
“他是仔细人。”王三接过话头,语气里带着一股笃定,“在山东道的时候,布政使司的账目都是他经手,从来没出过差错。王阁老的人想拉他入伙,他不干,那几年没少受排挤。后来实在待不下去了,才辞了差事回家开杂货铺。”
“他家里还有什么人?”
“一个老娘,一个老婆,两个孩子。杂货铺的生意不好不坏,够糊口。”王三顿了顿,“叶大人,他帮我这么多,不是图银子,是咽不下那口气。他在山东道待了十年,看着那些贪官污吏吃得满嘴流油,他一口汤都没喝上,还被人挤兑走了。他心里憋着一股火,这股火跟您想烧的,是同一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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