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彻底黑了。城隍庙后街的灯笼一盏一盏地亮着,黄澄澄的光在暮色里摇摇晃晃,像一只只睁开的眼睛。卖馄饨的挑子冒着热气,摊主用木勺敲着碗边,当当当的,嘴里喊着“馄饨——热乎的——”。
卖烧饼的炉子红彤彤的,烤饼的香味飘过来,混着街上的尘土味和香火味,呛得人嗓子发紧。
赵栓柱蹲在巷口的石墩子上,把那颗旧道钉攥在手心里,眼睛盯着辘轳把巷的方向。他的肚子咕噜叫了一声,但他没吭声,把水壶从怀里掏出来喝了一口,又把壶嘴塞上。
王三靠在墙上,右腿伸得直直的,手里拿着本子,借着灯笼的光把今晚的安排又看了一遍。
字写得很小,密密麻麻的,像一群挤在一起的蚂蚁。他的嘴唇微微动着,像是在默念什么,手指在纸面上划过去,一个字一个字地确认。
叶明站在巷口的阴影里,把那颗新道钉攥在手心里。道钉被他的体温捂热了,不凉了。
他的眼睛盯着辘轳把巷的巷口,从那里进去,走到巷尾就是周先生租的那间院子。
李长山要是来了,只能从巷口进去,没有别的路。后门通着水胡同,但他不知道,李长山也不知道,只有周先生自己知道。
“刘先生,周先生今天傍晚出门了没有?”叶明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旁边的刘文清能听见。
刘文清蹲在叶明旁边,把那把油纸伞拄在地上,摇了摇头。“没、没出门。今天一天都没出来。前、前两天他每天都出来买吃食,今天没出来。家里有、有人给他送吃的了。”他的声音有点结巴,但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叶明皱了皱眉。有人给他送吃的了,李长山到了。只有李长山会给他送吃的,别人不会。
“刘先生,你回吧。明天早上再来。”叶明拍了拍刘文清的肩膀。
刘文清摇了摇头,把那把油纸伞攥紧了。
“不、不回。我等、等了一年了,不差这一宿。”
他的声音忽然不结巴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叶明看了他一眼,没有再劝。
亥时,街上的行人也渐渐少了。卖馄饨的收摊了,挑着担子走了,木勺不敲了,巷子里安静下来。卖烧饼的也收了,炉子灭了,红彤彤的光灭了。只剩下几盏灯笼还亮着,黄澄澄的,在夜风里摇摇晃晃。
赵栓柱从石墩上下来,蹲在墙根底下,把棉袄裹紧了。夜风从巷口灌进来,冷飕飕的,吹得他直哆嗦。他把水壶抱在怀里,用下巴夹着壶盖,把那颗旧道钉在墙上敲了一下,叮——声音在安静的巷子里传得很远,又弹回来,嗡嗡的。
王三从怀里掏出本子,借着最后一点灯笼光,记了一行字——亥时,巷口无人,周宅无动静。
叶明站在阴影里,一动不动,像一棵种在那里的树。他把那颗新道钉攥在手心里,指腹摸着磨过的尖端,一下一下的。他在等,等李长山来,等那扇黑漆木门打开,等周先生露出头来。
子时,巷口出现了两个人影。
叶明的手一下子收紧了,道钉的尖端扎进掌心,疼了一下,但他没松手。赵栓柱从墙根底下站起来,把旧道钉攥在手心里,眯着眼盯着那两个人影。
王三把本子合上塞进怀里,手按在胸口,按着本子,怕它掉出来。刘文清把那把油纸伞从地上拿起来,攥在手里,指节攥得发白。
两个人影越来越近。前面那个人穿着绸缎棉袄,外头罩着件羊皮坎肩,头上戴着瓜皮帽,走路的步子很大,像是在赶时间。后面那个人穿着短褐,缩着脖子,低着头,像一只被吓破了胆的鹌鹑。
是李长山。还有他的跟班。
叶明没有动,站在阴影里看着李长山从他面前走过去。李长山没看见他,走得很急,靴子踩在青石板路上,嗒嗒嗒的,声音在巷子里回荡。他的跟班跟在后面,小跑着才能跟上,喘着粗气,呼哧呼哧的。
他们走到巷尾,那扇黑漆木门前停下来。李长山抬手敲门,三下,不轻不重,很有节奏。笃,笃,笃。门开了,从里头透出一线灯光。有人说话,声音很低,听不清说了什么。李长山侧身挤了进去,跟班跟在后头,门关上了。灯光被门板挡住,巷子里又暗了下来。
赵栓柱把旧道钉在墙上敲了一下,叮。
“叶大人,进去了。”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掩不住兴奋。
叶明没说话,把那颗新道钉攥在手心里。李长山进去了,周先生在里头,两个人都到齐了。但他没有动,现在不是动手的时候。
巷子太窄,跑起来不方便。后门通着水胡同,他们要是从后门跑了,追起来麻烦。他要等,等他们出来,等他们走在开阔的地方,等他们跑不了的时候再动手。
李长山在里头待了半个时辰。半个时辰里,巷子里没有一个人经过,只有夜风从巷口灌进来,呜呜的,像是在低声哭泣。墙头上的青苔在月光下泛着暗绿色的光,湿漉漉的,像是刚浇过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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