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阁老倒台的第三天,朝堂上就炸了锅。消息是陈国栋送来的,他一进门帽子都没摘,端起桌上的茶壶对着嘴灌了一大口,说今儿个早朝王阁老那十几个门生故吏联名上了折子,说王阁老是被人诬陷的,账册是伪造的,李长山是被屈打成招的,要求大理寺重审。
折子写得很长,引经据典,把叶明说成了酷吏,把大理寺说成了私设的公堂。
陈国栋把茶壶放下,抹了抹嘴。“圣上把折子留中了,没批。但王阁老的人不会善罢甘休,他们还会再递。王阁老虽然倒了,他的根基还在。十几年经营,不是说拔就能拔干净的。”
叶明把那颗旧道钉从抽屉里拿出来,攥在手心里。留中,不批也不驳,吊着他们。圣上不急,急的是他们。他们越急,越容易出错;越出错,死得越快。
陈国栋站起来把帽子戴好,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叶大人,还有一件事。王侍郎在流放的路上死了,说是病死的。但押送的差役说,他上路的时候还好好的,能吃能喝,走了三天就不行了。死的时候七窍流血,像是中毒。”他说完推开门走了,脚步声在巷子里越来越远。
叶明把那颗旧道钉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王侍郎死了,死得不明不白。谁下的毒?王阁老的人。王侍郎知道的事太多了,他活着,王阁老就睡不安稳。他死了,王阁老就少了一个隐患。但死了一个王侍郎,还有吴文华,还有李长山,还有周先生。周先生跑了,但账本在,李长山在,吴文华在。三把刀,还在。
午时,大理寺来了人。不是王忠,是一个推官,姓周,三十来岁,方脸膛,说话干脆利落。他带来了一份文书,是王忠写的,说李长山的案子已经开审了,他供出了不少人,都是王阁老的门生故吏,名单很长,正在核实。周推官把文书递给叶明,又说了一件事,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说一件见不得人的事。
“叶大人,李长山在牢里说,王阁老在济南还藏了一批银子,数目不小,藏在城隍庙附近的一个地窖里。具体位置他不知道,只有周先生知道。王大人让下官来问问您,周先生有没有下落。”
叶明摇了摇头。周先生跑了,刘文清还在找。济南那么大,找一个人不容易。但李长山说王阁老在济南藏了一批银子,周先生知道地方。他跑,也许不是怕死,是想拿着那批银子当筹码。银子在,他就还有翻盘的机会。
周推官走了之后,叶明把王三叫过来,让他给刘文清写封信,把银子的事告诉他。让他在济南城隍庙附近仔细找,地窖、暗格、夹墙,任何可能藏银子的地方都不要放过。王三从怀里掏出本子,把叶明的话记了下来,字写得很小,挤在纸面上。
“叶大人,刘文清一个人忙不过来,要不要再派个人去帮他?”王三把本子合上。
叶明想了想,摇了摇头。“不派。人多了反而惹眼。让他一个人慢慢找,找得到最好,找不到也别打草惊蛇。周先生还在暗处,银子也在暗处。不能急,急了就露了。”
傍晚的时候,赵明远从通州来了。他进门的时候脸上带着笑,手里拿着一封信,说安阳府那边来信了,顾慎写的。叶明接过信拆开,顾慎的字迹潦草,写得很快,但意思很清楚。安阳府的铁路已经修到了磁州,下一步准备往北修,跟京城的铁路接上。信的最后写了一句:“叶兄,等咱们的铁路碰头了,我请你喝酒。”
叶明把信折好收进怀里,嘴角弯了一下。顾慎在安阳府修铁路,他在京城修铁路,一个往北,一个往南,总有一天会碰头。碰头了,京城的煤就能运到安阳府,安阳府的粮就能运到京城,两边都不用愁了。
赵明远在桌边坐下,从怀里掏出一个小本子翻开。“叶大人,工厂的产量又提了一成。天津那边的订单催得紧,工人们三班倒,机器昼夜不停。但原料有点跟不上了,棉纱从天津运,走水路太慢,要是铁路能修到天津,就快多了。”
叶明把那颗新道钉攥在手心里。修到天津,从通州到天津,一百多里地。比保定近,但沿途多水,要架好几座桥。银子、人手、材料,都要重新算。不急,先稳住保定线,再慢慢往天津延伸。
天黑了,赵栓柱从灶房端了一碗热汤放在叶明面前。汤是鸡汤,炖了一整天,上面飘着几颗枸杞,还有几片黄芪。王管家说他这些日子太累了,得补补。叶明端起碗喝了一口,汤很鲜,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
“叶大人,周先生还没找到,银子也没找到。王阁老倒了,但银子要是被周先生拿走了,他会不会拿着银子跑得更远?”赵栓柱蹲在门槛上,把那颗旧道钉在地上划了一道印子。
叶明把汤碗放下,擦了擦嘴。“跑不远。他没路引,没帮手,没落脚的地方。银子是死的,人是活的。银子藏在地窖里不会跑,人跑了就难找了。找银子比找人容易。”
王三从里屋出来,手里拿着本子,在叶明对面坐下。“叶大人,刘文清回信了。”
他把一张纸递过来,纸皱巴巴的,边角卷着。叶明接过去看,刘文清的字写得很小,挤在纸面上,说他在城隍庙附近找了三天,没找到地窖。但他发现周先生住的那间院子有一个夹墙,夹墙是空的,里面什么都没有,但墙上有一个洞,洞里有烧过的纸灰。
周先生烧了什么东西,也许是账本,也许是信,也许就是银子藏匿的地图。叶明把那封信看了两遍,折好收进怀里。烧了,死无对证。银子还在,但知道地方的人不在了。
周先生跑了,带着秘密跑了,带着银子跑了,带着王阁老最后的希望跑了。找得到他,银子就找得到;找不到他,银子就永远埋在地底下。但银子不会长腿跑,周先生会。找周先生比找银子急。
夜里,叶明一个人坐在堂屋里,把那两颗道钉从怀里掏出来,并排放在桌上。灯光照在道钉上,一颗暗沉,一颗明亮。他拿起那颗旧道钉,指腹摸着那些锤痕。王阁老倒了,但银子还在,周先生还在,那些门生故吏还在。树倒了,根还没挖干净。根不挖干净,还会长出新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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