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威尼斯飘着绵绵冷雨,细密雨雾笼罩整座圣塞沃罗岛。小岛寂然沉静,四下唯余雨打枝叶的细碎沙沙声。
用完意式自助早餐,大家准时前往教室上课。当日授课的卢卡教授精通中文,全程无需助教艾莉莎翻译。
上午课程,卢卡教授聚焦威尼斯泻湖的生态困局,结合监测数据与实景图片,条理清晰剖析两大核心难题:重金属沉积污染,以及海平面上涨引发的海水倒灌、土地盐碱化。
“上世纪五六十年代,穆拉诺岛玻璃作坊步入鼎盛,也埋下了致命的生态隐患。”卢卡教授语速平缓,指着课件中的老旧影像说道,“早年工坊全无废水处理设施,生产产生的重金属污水,直接直排泻湖。长年累月,大量有毒物质沉淀于湖底淤泥之中,极难降解清除。”
他稍作停顿,继续补充:“我们多次实地监测发现,湖底三米淤泥层,重金属含量严重超标。大面积清淤工程量浩大,更棘手的是,大量污染淤泥,始终找不到合规稳妥的堆放处置场地。”
随后,他详解海水倒灌带来的连锁盐碱化危机,重点剖析全球气候变暖的深层影响:“威尼斯地势低洼,冰川消融、海平面持续抬升,海水倒灌频次逐年增加,泻湖水体盐度不断攀升。三十年前沿岸尚可种植水稻,如今大片原生芦苇成片枯萎消亡。”
课件中一组组新旧对比图、环境监测曲线,直观残酷,让所有人对威尼斯的深层生态危机,有了清晰且深刻的认知。
卢卡教授忽然话锋一转:“纸上理论终究浅薄。下午,我带大家实地踏勘,直面生态现状,亲眼观摩‘摩西计划’施工现场。”
一语落下,沉闷的课堂瞬间多了几分期待,所有人都盼望走出教室,将课本理论与现实实景相互印证。
午餐短暂休整后,全员前往码头集合。卢卡教授早已等候在岸边,细雨之中未撑雨具,鬓发被雨水打湿,面色沉肃,较之课堂上,更添几分现实重压下的沧桑感。
“下午的实地考察,将紧扣上午课堂内容。”他抬手指向码头边停靠的小型机动艇,语气平和,却带着学者独有的严谨与郑重,“上船吧,我带你们实地踏勘,直观拆解这些生态难题,看清真实的威尼斯。”
大家登上威尼斯老式出租快艇(taxi boat)。马达低速运转,发出沉闷的噗噗声响,淡淡柴油气息混杂着潮湿的雨雾,扑面而来,写实又真切。
小艇缓缓驶离码头,冷雨斜落,打湿窗边座椅。非凡望向泻湖两岸朦胧景致,上午课堂上的专业内容,在脑海中不断回响。
船行至一片沿岸厂区,卢卡教授示意船夫减速慢行。他抬手指向成片错落的老旧厂房:“前方便是穆拉诺岛,我上午提到的传统玻璃作坊,大多聚集于此,绵延七百余年,手工玻璃工艺享誉整个欧洲。”
话音未落,他俯身于船舷,徒手舀起半瓢泻湖湖水。水体浑浊暗沉,表层浮着一层淡薄油膜。“大家可以凑近闻一闻,这就是重金属长期污染留下的气味。”
非凡率先上前,凑近湖面轻嗅,当即眉头紧锁:“有浓重的铁锈腥气,还夹杂着一股难以言喻的腐浊异味。”
“没错,这就是重金属沉积的典型特征。”卢卡教授语气沉重,“剧毒重金属深埋湖底淤泥,长年无法清理、无处处置。一旦大范围扩散侵蚀圣马可沿岸片区,整座威尼斯古城,都会遭到不可逆的毁灭。”
亲眼所见、亲鼻所闻,大家方才真切意识到,这片水城污染的严峻程度。
非凡忍不住开口发问:“难道时至今日,依旧没有成熟的治理方案?只能任由污染淤泥长期淤积湖底?”
卢卡教授缓缓摇头,眼底满是无力与惋惜:“相关治理方案一直在研究论证,但始终无法落地。要么工程体量过大、耗资巨万,要么治理过程会衍生二次污染,权衡之下,始终没有一套可行的根治举措。”
小艇继续纵深驶入泻湖腹地,驶入一片荒芜芦苇荡。远离城区喧嚣,天地间只剩风雨穿荡苇丛的簌簌声响,偶尔夹杂远处海鸥的低鸣,景象萧瑟荒凉。
“停船。”卢卡低声示意。
船夫关停马达,周遭瞬间陷入死寂,只剩风雨自然流淌。卢卡蹲下身,指着水岸交界的芦苇根茎:“仔细观察,所有芦苇下半截茎秆,全都泛白腐化。这就是海水倒灌、水土盐碱化带来的直观破坏。”
大家俯身细看,水下茎秆惨白斑驳,与水面之上的青绿苇叶形成强烈反差,视觉冲击远比课件图片更为刺目、揪心。
“三十年前,这片水域盐度适中,沿岸良田遍布,水稻连片,百姓依靠农耕、渔猎便能安稳度日。”卢卡随手拔起一株枯死芦苇,茎秆干枯脆裂,轻轻弯折便寸断,“如今草木成片消亡,就连生命力极强的野生芦苇,也难以在盐碱水土中存活。”
他将枯苇依次传递传阅,腐朽松散的根须一碰即碎。全程无人言语,沉默的氛围里,人人都读懂了这座水城的挣扎与无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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