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楚生记得自己每天下班都会从这条巷子抄近路回去，也记得这只经常出没在垃圾桶旁边的小橘猫。
其实最初他只是路过时觉得对方可怜，所以随手丢了半根火腿肠，后来却慢慢变成固定的投喂。
便利店的饭团、食堂打包的剩菜、偶尔奢侈一把买的正经猫粮……
小橘猫一开始真的很瘦很瘦，陆楚生还记得它刚开始吃东西时总是很警惕，耳朵上还有一小块秃斑，像是被什么东西咬掉后留下的疤。
不过后来在他和来宝一起进入游戏后，那块耳朵上的疤就消失了。
想到这，陆楚生眼前浮现肥硕巨大的橘猫影子，再看还在垃圾桶边舔鱼骨头的小橘猫时就有些心疼。
他往前走了几步，打算先给来宝带回去养着——
“喂！你干嘛！”
一道稚嫩的童音在陆楚生头顶响起，带着浓浓的警惕。
“那是我的猫！你想干嘛！”
“……”
陆楚生心脏没来由一跳，下意识抬头。
在巷子左侧那栋楼的三楼，有一扇不算很小的窗户。
窗户上装着铁栅栏，栏杆之间的缝隙很窄，铁栅栏后面露出一张年纪看起来很小的脸。
这个小孩皮肤白得有些过分，身上穿着一件和他体型完全不符的宽大病号服，蓝白条纹洗得发白，袖口长出一大截，被他随意挽在手肘上方。
阳光从头顶照下来，落在他抓着的手臂上，很白，白得几乎能看见皮肤下面细细的青色血管。
他看起来大概也就十岁出头，下巴尖尖的，脸颊上没什么肉，嘴唇微微泛白，像是很久没有好好吃过一顿饭了，衬得那双圆溜溜的琥珀色眼珠特别大，头发也剪得很短，几乎贴着头皮的那种，让他在阳光照射下看起来像一颗瘦唧唧毛茸茸的栗子。
陆楚生认出了那双眼睛。
圆溜溜的，瞳仁又大又亮，像是两颗被清水洗过的曜石，在阳光下泛着极淡的棕色光泽。
是虞时玖的眼睛。
哪怕是缩水了好几岁的幼年版，陆楚生还是一眼就认了出来。
陆楚生看着他，喉咙动了动。
他突然想起这条巷子的正面其实是一家规模还挺大的精神病院，但是年纪这么小的孩子，就算真的有病应该也很难被关进精神病院才对……
“喂！”
铁栅栏后的小虞时玖没得到回应明显不高兴了，喊道：
“你不说话是不是想抢走我的小猫！”
陆楚生也终于从这熟悉的对话中意识到了什么，嗓音有些干涩，“……你的猫？”
“对啊。”
铁栅栏后的小虞时玖认真点了点头，伸出一根手指从铁栅栏缝隙里指出来，指向那只正在垃圾桶边啃鱼骨头的小橘猫。
“就是这只漂亮的黄色小猫，它是我的。”
陆楚生低头看了看那只暂时和“漂亮”沾不上一点边的小橘猫，又抬头看了看三楼窗户栅栏里那张认真的小脸。
他觉得这个场景自己似乎也很多次在梦里经历过，不由自主道：
“是吗？那你有什么办法证明它是你的小猫？”
“……”
小虞时玖眨了眨眼，似乎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
过了几秒，他有些迟疑地说：“我给它取了名字。”
陆楚生：“什么名字？”
“肥肥。”
陆楚生挑了下眉，心脏跳的更快。
是真的。
他一直以来的猜测没错。
他重复了一句小虞时玖的话，“肥肥？”
“嗯！”
小虞时玖圆溜溜的眼睛亮了起来，像是终于找到了一个愿意听他说话的人，整个人都往铁栅栏上贴了贴，脸挤在两根栏杆之间，挤得脸颊上微薄的肉都鼓了起来。
“因为它太瘦啦，我希望它能好好的长大，长得肥肥的、健健康康的，所以才叫它肥肥的。”
陆楚生低头看着那只瘦骨嶙峋的小橘猫。
耳朵后的毛秃了一块，肋骨根根分明，尾巴尖的毛打结成一缕一缕的，它丝毫不知道有人已经为它取了名字，正用两只前爪按着鱼骨头，啃得咔吧作响。
“但它好像不怎么肥。”
“以后会肥的。”
小虞时玖的语气很笃定，他抓着铁栅栏用力晃了晃，不高兴道：
“你这人怎么这样坏啊！它只是现在没吃饱好不好。”
“……”
陆楚生把目光从费劲啃鱼骨头的小橘猫身上移开，重新看向那个虞时玖。
他完全可以确定被关在铁栅栏后的小男孩就是虞时玖。
不管是那双圆溜溜的眼睛，还是那种认真到有些执拗的脾气，还有给瘦猫取名叫“肥肥”的逻辑……这都是虞时玖才有的性格。
只是那时候的小橘猫已经胖成了一颗橘色的大毛球，而那时候的虞时玖，也已经不是眼前这个被关在铁栅栏后面的小孩了。
现在的虞时玖被关在精神病院的单人病房里，穿着不合身的病号服，柔软的头发也被剃得很短，瘦得像一根随时会被风吹断的竹竿。
他是那个声音口中的……“十九号病人”。
“那你呢？”
陆楚生听见自己的声音响起，比自己预想中要平静很多，“你给它取了名字，那它是不是也应该知道你的名字？”
小虞时玖从铁栅栏后面歪着头看他，像是在判断这个人值不值得信任。
过了大概半分多钟，他小声地说：“我吗？我叫虞时玖。”
“虞时玖。”
陆楚生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点了点头，抬头微笑说：
“我叫陆楚生，今年……21岁。”
“陆楚生啊。”
铁栅栏后的小虞时玖把这个名字在舌尖上滚了一遍，然后弯起眼睛笑了一下。
“我今年12岁了。”
小男孩的笑容被铁栅栏切成了一条一条的细碎光影，陆楚生心中一动，酸涩的心疼在心脏深处不断蔓延。
十二岁……还这么小就被关进精神病医院……
“你也觉得它是你的小猫吗？”
小虞时玖又开口了，脸上带着小孩子特有的较真，“你给它喂过什么吗？”
“还没喂。”
陆楚生从口袋里摸出刚才在便利店买的饭团对着他晃了晃，“我正准备喂它一点饭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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