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怪旧录里说，虚无之海是灵魂归处。”楚玥低声道，“这里不是安葬亡者的地方，更像是地界承受不住的残魂，最后流向的深渊。”
易辰没有答话。
他走到岸边，蹲下身，指尖在离水面半寸处停住，没有真正碰下去。
那一刻，他体内卦意忽然微微一颤。
不是示警的剧烈震动，而是一种极细的偏移。像卦盘上原本定住的爻位，被某种看不见的潮汐轻轻推了一下。
易辰眼底沉下去。
他想起离开绝境之山前，黑碑反噬时强行塞入他识海的那些残片。那里面曾有一道极淡的水影，一闪而过。他当时没有看清，只将其记在心里。如今站在虚无之海边，那道水影似乎终于有了对应的轮廓。
不是具体的人，也不是兽。
更像这片海本身投下的一道影。
烛龙早在绝境之山时，便已把这片海纳入了它的算计。
“别碰。”楚玥忽然开口。
她这一声极轻，却快。
易辰指尖一顿。
楚玥已走到他身边，抬手将一缕银线落到水面上方。那银线并未触水，可下一瞬，海面上竟浮出一圈极淡的涟漪。涟漪里隐约映出几幅破碎画面，有荒村灯火，有战场残旗，有孩童在雨里回头，还有一只枯瘦的手从黑暗里伸出来，却在将要触碰银线时消散无踪。
楚玥脸色微白，立刻收回时线。
“它会顺着接触往回看。”她道，“不只是看现在，也看人的过去。”
青鸾心头一凛，立刻将青辉铺到易辰身前。
“若被它看见，会怎样？”
楚玥垂眸，似乎还在分辨刚才那一瞬感受到的东西。
“现在还不知道。但至少，它不只是水。”
易辰缓缓起身。
“是魂镜。”
这个判断一出口，青鸾与楚玥都看向他。
易辰望着无波的海面，声音压得很低：“它能映出人的魂念，也能牵动心底最重的东西。若大队贸然靠近，修为不稳的人很可能会被自己的记忆拖住。”
青鸾心中一紧。
她明白易辰为什么会这样说。一路走到如今，联盟中每个人都有伤，有恨，有未竟之事。旧城修士有家园之痛，碑谷外缘有多年被弃的怨，星衡台旧属有背负旧主的迟疑，连灵珑、冥瑶、天星这样的人，也各有不能轻易触碰的心结。
虚无之海不必杀人。
它只要让人停在自己最不愿面对的那一刻，便足够可怕。
青鸾忽然想到自己。
若她被这片海照见，会看见什么？
是初遇易辰时的风尘？是天界高处那种漫长而孤独的冷清？还是这些日子里，她看着楚玥靠近易辰时，那些被她压得很深、却从未真正消失的不安？
她握着羽扇的手微微收紧。
这点变化很轻，却没有逃过易辰的眼。
“青鸾？”他低声问。
青鸾抬起头，撞进他的目光里。那目光里没有逼问，只有关切。也正因为如此，她心口那股细微的酸意忽然柔了一下。
她本想说没事。
可话到唇边，又觉得那两个字太轻，也太假。
于是她沉默了一息，才道：“这片海让人不舒服。像是所有藏起来的念头，都会被它一点点翻出来。”
易辰看着她，声音放缓：“害怕？”
青鸾原本想摇头，可她看见楚玥也在旁边，眼底有安静的探询，并没有嘲笑，也没有抢话。
她忽然不想逞强了。
“有一点。”青鸾轻声道，“但不是怕海。”
她没有再往下说。
可易辰听懂了。
楚玥也听懂了几分。
海边的雾轻轻掠过三人之间，带着潮湿的凉意。青鸾没有直说自己怕什么，可那没有说完的半句，反倒比说出来更重。她怕的不是危险，而是怕自己心里那些细小的不安在这样的地方无处可藏。怕自己明明已经努力往前走，却仍会在某个瞬间因为易辰与楚玥的一次默契、一次对视，而生出不够从容的刺痛。
楚玥垂下眼。
她不是迟钝的人。青鸾的情绪，她一直能察觉。只是从前她更习惯将所有复杂东西隔在冷静之外，不愿多问，也不愿解释。可绝境之山那一夜之后，有些东西到底不同了。
她知道青鸾在意易辰。
也知道自己无法否认易辰在她心里的分量正在变重。
这种局面不轻松，甚至有些锋利。可她不想用锋利去伤一个同样愿意为易辰挡在前面的人。
楚玥望着海面，忽然开口：“这片海若真能照见人心，或许谁都躲不过。你不是一个人。”
青鸾微怔，转头看她。
楚玥的声音依旧清冷，却少了平日那层疏离。
“我也不喜欢被它看见。”
很简单的一句话，却让青鸾心里那根绷紧的弦松了一点。
她看着楚玥，忽然意识到，对方并不是从来没有不安。楚玥只是太习惯把不安藏在雪一样的外表下，藏得久了，便让人误以为她什么都不怕。
青鸾轻轻吸了一口带着魂气的冷雾，低声道：“那就别让它随便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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