凯恩坐在那张雕着天鹰纹的实木靠背椅上,后背挺得笔直,双手交握放在膝头。刚才那段关于“帝皇到底喜欢男的还是女的”的对话还在他脑子里嗡嗡作响,像有人在他颅骨内壁敲了一口钟之后残留的余震。
但他已经强迫自己把那些东西压下去了——压到意识最深处一个贴着“永远不要打开”标签的抽屉里,和商K的账单、安普瑞斯那句穿透门板的“靠”以及帝皇跑调的情歌塞在一起。
现在他是政委,此刻他在汇报工作,面前坐着的不是他的酒友,是人类的帝皇。
“陛下,关于那些起义官兵的处置方案,我和李峰先生商定的结果是——军官全部发配惩戒营,发配坎通。”他的声音恢复了政委应有的平稳,语速适中,吐字清晰,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尺子量过的,
“士兵则重新打散,各回各营,成建制调往东部钛帝国边境和西部泰伦虫族前线。让他们用服役来忏悔自己的罪过,继续为帝国效力。”
他说完,微微低下头,等待帝皇的回应。
帝皇听完,没有立刻说话。他翘着腿,一只手搭在膝盖上,另一只手搁在马克杯旁边,食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黄金王座的扶手。
那根手指每敲一下,指节和金属扶手碰撞出的声响就在空旷的穹顶下弹一个来回——嗒——嗒——嗒——节奏不快,却异常均匀,像某种古老的倒计时。
然后他的嘴角慢慢弯起来,弯出一个弧度。那个笑容不是愉悦,不是赞许,而是一种“果然如此”的、带着些微嘲弄的、居高临下的了然。
“所以——”他把腿放下来,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撑在膝盖上,十指交叉,下巴搁在指背上。那双灰蓝色的眼睛从交叉的手指上方看下来,目光不再是刚才讨论择偶标准时的促狭和放松,而是另一种东西——沉甸甸的,像一万年的重量被压缩成了一个凝视。
“你们是抗命了?”
下一秒钟,凯恩的身体从椅子上猛地往下沉了一截。
那不是比喻。他的脊柱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巨掌从正上方按住了,一节一节地往下压,椎骨之间的软骨被挤压得发出细碎的、只有他自己能听见的咯吱声。
他的肩膀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往下拽,锁骨像是要断了似的,胸腔被压缩到只有原来的一半大小,每一根肋骨都在往肺叶上挤。他试图吸气,但空气只进到嗓子眼就再也下不去了,像是有一道密不透风的墙横在了气管和肺之间。
他的眼前开始发黑,视野边缘涌上一圈蠕动的暗影,那些暗影像活物一样一点一点往中心蔓延,吞噬着穹顶壁画的颜色和王座上那个身影的轮廓。
最疼的是手。
他的两只手掌心——刚才还好好放在膝盖上的那两只手掌心——像是同时被两根烧红的铁钉从正中间贯穿了。
疼痛不是从皮肤往里钻的,而是从骨头缝里往外炸的,沿着腕骨的缝隙、掌骨的髓腔、指骨的关节,一路炸到指甲盖下面。那种疼是刻骨铭心的——不是修辞,是精确的生理描述,就像是有人用一把看不见的凿子,在他的掌心上一个字一个字地刻着什么。
他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十根手指先是痉挛地蜷缩,然后又猛地张开,再蜷缩,指节扭曲成人类正常情况下做不出来的角度。他低下头看自己的手——手掌上什么都没有,没有伤口,没有血,皮肤完好无损,可疼痛依然在。
那是直接打在他的神经系统里的疼,他的大脑接收到了成千上万个“手正在被穿透”的信号,可他的眼睛告诉他什么都没有发生。两种互相矛盾的感知在他的意识里撞在一起,撞得他几乎要吐出来。
他的牙关咬得咯咯响。咬肌和颞肌同时绷到了极限,牙齿咬合面上的珐琅质在巨大的压力下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汗珠从他的额头上滚下来,刚开始是一滴一滴,然后连成一条细线,沿着眉骨的弧度流进眼睛里,咸涩刺痛,可他连眨眼都顾不上。后背的衬衫在两秒钟之内就湿透了,布料贴在皮肤上又冷又黏,汗液沿着脊柱沟往下淌,浸透了他裤子的腰带线。
他的身体开始从椅子上往下滑,后背离开椅背,一寸一寸地、无可挽回地往下出溜,手指本能地抓住椅子扶手上的天鹰雕纹,可手心的疼痛让他的抓力几乎为零。
他已经不是在坐着了——他是在挣扎着不让自己从椅子上跌下去。天鹅绒软垫被他汗湿的裤子拧得歪歪扭扭,实木椅腿在石板上发出一声尖锐的刮擦声,拖出半寸长的白色划痕。
“是不是——”帝皇的声音从他头顶上方的某个位置传来,那声音穿透了嗡嗡的耳鸣和咚咚的心跳,像一把刀切过水面,清冷而平稳,
“我在这里坐了一万年,你们都忘了——”
他停顿了一下。那停顿比任何灵能压力都更沉重。
“我才是这个帝国真正的主人?”
凯恩艰难地抬起头。帝皇已经从王座上俯下了身。那双灰蓝色的眼睛离他更近了,近到他能看见瞳孔边缘那一圈极细极淡的金色光晕,那是星炬的光芒在人眼视网膜上留下的烙印,一万年都没有消退。
帝皇看着他,不是在看着一个臣子,不是在看着一个酒友,而是在看着一个人——一个人,一个凡人,一颗在银河系尺度上转瞬即逝的火花,一个一万年里他见过数不清多少次、也送走过数不清多少次的生命。
“没有,陛下……”凯恩的声音从被压紧的喉咙里挤出来,沙哑破碎,像是声带被砂纸打磨过,“您永远是我们的……太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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