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刻周建明才真正懂了,标准化的核心从来不是“代替手艺”。
手艺要熬十年,师傅带徒弟,手把手地教,有些分寸只可意会不可言传,可标准不同。
标准把那些“只可意会”的东西拆成了可以一步一步照着做的动作,看得懂字的人,照着练几天就能上手。
手艺也许要熬上十年才能出师,可标准只要认识字就行。
他把千分尺往口袋里一揣,脑子里立刻转到了另一笔账。
今年6月,魔都正式启动大规模知识青年上山下乡动员。未能升学的初高中毕业生、社会青年,分批迁往边疆生产建设兵团。
文件下到厂里那天,他在办公室坐了一整个下午,烟灰缸里的烟蒂堆得冒尖。
新疆,迢迢几千里,坐火车都要走小一个月。
戈壁滩上风沙大,条件苦,缺水缺电,住的是地窝子,吃的是粗粮馍馍。厂里的职工只要家里有适龄孩子的,没有一家不在发愁。
休息时车间里聊的全是这事,老师傅们嘴上不说,干活的时候眼神都发飘,焊枪的弧光映在脸上,表情全是化不开的苦。
这苦里,一半是揪着心舍不得孩子,另一半,也藏着满肚子没处说的牢骚。
工人们不敢在车间里大声说,但回了家、进了弄堂,门一关,什么话都憋不住。
魔都这些年发展得快,工业底子厚了,厂房一栋接一栋地起,按说地区当家人的功劳不小。
可这位diqu 当家人偏偏是个让人又敬又怵的主!
生活上挑不出半点毛病,极度简朴,不贪不占。
听说有一年过年,有人给他送了条大火腿,他当场就让人退了回去,还把送礼的狠狠批了一顿。这事传开来,谁不说一声清正?
可同一个人,对上面吹下来的风却敏感到了近乎执迷的地步。年初在全市文艺界联欢会上,他当场抛出了“大写十三年”的说法,说新华国成立十三年来天翻地覆,文艺就该写活人、写当下的新生活,不能总抱着古人、死人不放。
一句话砸下去,整个沪上文艺界都绷紧了弦。
老戏园子改的改、停的停,传统剧目纷纷压了箱底,连不少传了几代的梨园世家都过得战战兢兢,出门唱戏、排新戏都要先掂量掂量题材合不合规矩。
也难怪前阵子梅家那位老太太会悄无声息回沪上。
旁人只当她是回乡处理旧宅家事、走亲访友,可厂里消息灵通的人私下都猜,哪里是路过那么简单。四九城那边风浪不小,沪上这边文艺界先拧上了弦,梨园行首当其冲。
她带着孙儿躲回思南路的老洋房,深居简出,谨小慎微,连登门道谢都特意选在凌晨没人的时候,说白了,也是借着老宅的僻静避风头。
甚至于那位在医院大发雌威的贵妇人此刻来到这里,那也不是没原因的。
上行下效,风气如此,容不得半分不慎。
既然当家人对风向这么敏感,下面的人自然一个比一个积极。放到知识青年上山下乡这事上,更是推得雷厉风行,一级压一级,半分转圜的余地都没有。
动员力度之大、执行速度之快,谁都怕落后,谁都怕被说“不够坚决”。
从市里到街道,任务卡得死,名单报得急,没人敢松口,也没人能扛得住这股大势。
全厂上下心里都默认,这是躲不过去的坎,谁家孩子摊上了,也只能咬着牙认。
周建明原先也这么想。
他一个厂长,管得了船台的进度、车间的生产,管不了上面定下来的政策。除了跟着做动员、看着大伙发愁,也没别的法子。
可直到亲眼看见五个连铆枪都拿不稳的半大孩子,对着几张工艺卡,硬生生干出了比入行三月的学徒还规整的活,他心里那扇紧闭的门,忽然就被推开了一条缝。
看着面前的小青年,陈志强正拿袖子擦脸上的汗,徐家老三还在翻那本工艺卡,嘴里念念有词,几个人围着自己刚做出来的成品,眼里放着光。
周建明忽然觉得,大的政策方向他改不了,也不能改。
但脚下这一亩三分地,他兴许能刨出点不一样的东西来。政策的大河他改不了道,但他可以在河边挖一条小渠,让水多绕一个弯,多浇几亩田。
岗位是活的,生产模式是可以变的。既然标准化工艺能让零基础的新人快速上手,那他就能在现有的水翼艇项目框架里,挤出一批基础工序的岗位来。
是的,岗位不是死的,是活的!
标准化的魔力就在这儿:它把门槛拆了,把人放进来,让产线上每一双手都能找到自己能干的那一环。
不需要等谁退,不需要等上面批,只要产线的需求在,照着工艺卡培训几天就能顶上去。
这就叫用技术革新的增量,把民生的存量盘活。
不用向上级额外要编制,不用等老师傅退休顶岗,靠着这套拆解到位的工艺卡,就能把厂里的子弟留下来。
这不是对着干,是在规矩里头,给自己人找一条希望之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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