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缓缓驶离大将军府,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沉闷而均匀的轱辘声,朝着宫城方向迤逦而去。
车厢内,汾阳侯窦冲正襟危坐,一双眼睛灼灼发光,紧紧锁住对面两位太医的脸庞。
“你们……当真确定,他已经死了?”窦冲的声音压得很低。
两名太医飞快地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笃定。
左侧那位年长些的太医率先拱手,声音虽轻,却斩钉截铁:“侯爷明鉴,下官二人反复查验,绝无错漏。独孤大将军脉息全无,肢体僵冷,确是……薨逝了。”
窦冲的眉头并未因此舒展,反而拧得更紧,如同盘结的老树根。
“独孤大将军乃修武之人,本侯听闻江湖之中,不乏龟息假死、闭气藏生的奇门秘术……”
“侯爷所虑极是。”右侧那位面容清癯的太医立刻接口,语气带着阅历沉淀后的沉稳,“下官曾亲眼见过这般人物。故而方才查验时,除观气色、探脉搏外,更特意取银针,刺其百会、膻中二穴。”
他略一停顿,声音更沉,“银针入穴两寸有余。侯爷,此二穴乃人身气血枢机要害,纵有通天彻地的假死之术,肌体受此刺激,亦绝不可能毫无一丝震颤抽动。那是筋骨血肉最本能的反应,非意志所能控制。”
年长太医颔首补充:“银针落下,大将军躯体如古井无波,纹丝不动。且观其肌肤纹理色泽,已呈死寂之象。侯爷,下官愿以项上人头担保,独孤大将军,确确实实是魂归幽冥了。”
“下官亦敢以性命作保!”另一人随即附和,声音虽轻,却重若千钧。
听到两位太医如此异口同声、以性命为押的断言,窦冲紧锁的眉峰终于缓缓平复下来。
他背脊微微后靠,倚在车厢壁上,脸上浮现出一丝如释重负的神情。
“你二人皆是太医院中顶尖的国手,经验老道,见识广博。既然连你们都这般肯定……,那便……是确凿无疑了。”
......
景福宫。
太后端坐于椅子上,眸子清明锐利,如同能洞察人心。
左相齐玄贞斜坐在下首一张紫檀圆凳上,手中捧着一道奏折,正一字一句细细研读。
很快,齐玄贞才合上奏折,指尖在光洁的纸面上轻轻摩挲,眉头微蹙,形成一个浅浅的“川”字。
“你意下如何?”太后的声音平淡无波,听不出喜怒。
齐玄贞将奏折轻轻置于身旁的矮几上,沉吟道:“老院使此奏,意在调动监察院明火司司卿魏长乐,前往云州设立监察据点……单从职权与章程而论,院使确有调遣院内所属之权。且太后前已恩准设立明火司,专司监察我大梁与北漠塔靼之贸易往来。那么,将魏长乐派往云州这等边贸咽喉之地设点,以行监察之责,听起来……倒也合乎法理,顺乎人情。”
太后微微抬眸,“本宫并非问你此举是否合乎章程,本宫是问你,魏长乐此人,该不该放他离京?”
齐玄贞身体前倾,神色愈发凝重:“太后,症结正在于此。魏长乐与塔靼右贤王有约在先,云州乃是右贤王赠予魏长乐个人之‘赎礼’,而非归还我大梁朝廷。在塔靼人眼中,云州之主是魏长乐,而非我大梁天子。此中关节,颇为微妙。将魏长乐羁留于神都,则云州之权柄,名义虽在其手,实则操之于朝廷。倘若放他离京,去的偏偏又是云州……臣恐,恐生后患。”
“后患?”太后语调微扬,“你且说说,会是何等后患?”
“魏长乐留京,朝廷便可借其名,行己事。”齐玄贞语速放缓,字字斟酌,“云州历经塔靼多年,官吏多有不轨。朝廷正可借此良机,调任贬谪,清理干净之后,尽快将朝廷可信之员安插进去,彻底掌握云州实权。右贤王既以草原之神立誓,依其传统,只要他尚在人世,便不敢公然背誓,须得承认魏长乐这云州之主的名分……”
太后微微颔首,“不错。塔靼人虽常背信弃义,但右贤王此番誓言,不仅是做给大梁看,更是做给草原诸部看的。他爱惜羽毛,不会轻易让自己沦为言而无信的小人。”
“太后圣明。”齐玄贞接口道,“正因如此,只要魏长乐活着,且在朝廷掌控之中,右贤王便不敢轻易兴兵犯境。臣这些时日,便是在紧锣密鼓筹划此事。只待遴选出一批干练可靠的官员,朝廷便可颁布明诏,重开边贸。届时,再下一道恩旨,赐封魏长乐为云州刺史,予其名位,全了双方颜面。然,魏长乐此人,必须留在神都。云州一应事务,皆由朝廷委派的长史代为处置……如此,名实分离,权柄方能紧握朝廷之手。”
“边贸重开,云州便是聚宝盆,流金之地。”太后的声音陡然转冷,目光如电,“此等要害,必须牢牢握在朝廷掌中,绝不容有失!”
齐玄贞神色肃然,重重顿首:“太后所言极是!所以魏长乐这枚棋子,留在手中,朝廷便可借其名义,名正言顺地向云州渗透势力,安插心腹。假以时日,云州税赋丰盈,尽入国库,亦可成为钳制北漠的利器……然而,臣所虑者,非仅税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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