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制陶村,循着海腥的咸涩向东南穿越黄土坡,三月后,一片被海岸环抱的村落出现在礁石滩边缘。
贝雕在木架上陈列如凝固的虹彩,雕坊的石案旁堆着打磨的贝壳,几位老匠人坐在潮痕边,正用刻刀雕琢螺钿,
珠光在刃下流转如碎月,空气中浮动着贝壳的清冽与桐油的醇厚——这里便是以手工雕琢贝雕闻名的“贝雕村”。
村口的老雕坊前,坐着位正在选贝的老汉,姓贝,大家都叫他贝老爹。
他的手掌被贝壳划出道道细痕,指腹带着常年磨贝的厚茧,却灵活地将不同种类的贝壳分类,夜光螺在他膝间泛着幽蓝的光泽。
见众人走近,他举起一块打磨好的珍珠贝:
“这贝壳要选‘潮落时的深海螺贝’,珠光足、质地坚,雕出的贝雕能经百年存放不褪色,越藏越莹润,现在的塑料饰品看着花哨,却俗得像假花,三年就发黄开裂。”
艾琳娜轻触雕坊外一件“孔雀开屏”贝雕,羽片的纹路细腻如真羽,贝壳的天然虹彩在阳光下变幻如流霞,凑近能闻到贝壳的海腥与蜂蜡的甜香,忍不住问:
“老爹,这里的贝雕手艺传了很久吧?”
“三千二百年喽,”贝老爹指着村后的贝壳堆,礁石上还留着商代贝币的残痕,
“从西周时,我们贝家的先祖就以贝雕为生,那时做的‘螺钿器’,被诸侯用作礼器,《诗经·小雅》里都记着‘憬彼淮夷,来献其琛,元龟象齿,大赂南金’,其中便有贝雕珍品。
我年轻时跟着师父学贝雕,光练磨贝就练了十三年,师父说贝壳是海洋的鳞甲,要顺着它的纹理雕琢,才能让贝雕藏着海浪的莹润。”
他叹了口气,从雕坊角落的木箱里取出几卷泛黄的贝谱,上面用银粉勾勒着纹样的样式、镶嵌的技法,标注着“摆件宜镂空”“器物要平磨”。
小托姆展开一卷贝谱,羊皮纸已经被海风浸成浅褐,上面的图样瑰丽如珊瑚,还画着简单的工具图,标注着“刻刀需乌钢锻”“磨石用砂岩制”。“这些是贝雕的秘诀吗?”
“是‘贝经’,”贝老爹的儿子贝浪抱着一摞待雕的贝壳走来,螺贝在他臂弯里泛着珍珠母的光泽,
“我爷爷记的,哪种贝壳适合做透雕,哪类纹样该用‘薄贴法’,都写得清清楚楚。还有这贝壳的厚薄,”
他指着贝谱上的批注,“是祖辈们用指尖捏试出来的,太厚则透光差,太薄则易碎裂,要像晨露凝在蚌壳,薄而有骨才得韵。”
他指着最旧的一本,纸页边缘已经发脆起毛,
“这是唐代时的,上面还记着渔汛少时怎么省料,说要把碎贝壳拼接成‘百衲贝雕’,借纹样遮接缝,既精巧又显巧思。”
沿着贝壳铺就的小路往村里走,能看到不少废弃的雕坊,地上散落着断裂的贝片,墙角堆着生锈的刻刀,
只有几家仍在忙碌的作坊里,还飘着贝壳粉与漆料的气息,老匠人们正用细砂纸打磨贝雕的边缘,动作轻柔如抚浪。
“那家是‘祖雕坊’,”贝老爹指着村中心的老石屋,案上还摆着清代的“百鸟朝凤”贝雕屏,
“村里的老人们轮流守着,说不能让这门手艺断了。
我小时候,全村人都围着礁石转,拾贝时唱渔歌,雕刻时比眼准,晚上就在雕坊里听老人讲‘鲛人献贝’的故事,哪像现在,年轻人都去城里买合金饰品了,村里静得能听见贝壳摩擦的‘沙沙’声。”
雕坊旁的浸贝缸还盛着海水,贝壳在缸里慢慢去咸味,墙角的磨石台上摆着半成型的贝雕,泛着均匀的珠光,旁边的陶罐里盛着用来黏合贝片的鱼鳔胶,散发着淡淡的腥甜。
“这贝壳要‘三泡三磨’,”贝老爹用砂岩反复打磨珍珠贝的表面,贝片在他手下渐渐变得莹润,
“海水浸去盐分,细磨显珠光,机器切割的贝壳看着匀,却没这股子能流转的光泽。
去年有人想把刻刀改成电动砂轮,用化学胶代替鱼鳔胶,被老人们拦下来了,说这是村里的根,不能动。”
正说着,海岸边来了几个开渔船的人,拿着放大镜检查贝雕的纹路,嘴里念叨着“收购价”“出口订单”。
“是来收贝雕的工艺品商,”贝浪的脸色沉了沉,
“他们说手工贝雕耗时长,要我们往贝壳里掺树脂,还说要用激光雕刻代替手刻,说这样更精致。
我们说这自然的珠光才是海洋的馈赠,纹路的深浅是心意的温度,他们还笑我们‘守着老雕坊喝海水’。”
傍晚时分,夕阳为海面镀上一层金红,贝老爹突然起身:“该刻‘八仙过海’贝雕屏的细节了。”
众人跟着他走进“祖雕坊”,只见他将不同色泽的贝壳按图样拼贴,用斜刀在夜光螺上刻出吕洞宾的衣袂,刀锋随贝壳的弧度游走,让螺钿的光泽恰好构成衣纹的褶皱,仿佛海风拂过衣袍。
“这雕刻要‘依贝赋形’,”贝老爹解释,“壳有肌理,下刀要顺势,要像海浪吻过礁石,刚柔相济才得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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