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哲看着“82”这个数字。
距离85%的合同兑现线还差三个百分点。但从60%到82%,一步跨了二十二个百分点。方向对了。剩下的三个百分点是微调的事——温度曲线优化、保温时间修正、冷却速率匹配。这些钱振华团队自己能搞定。
他回了三个字:“继续跑。”
第二批四只坩埚次日投入使用。结果稳在81%到84%之间。
第三天、第四天持续出炉。良率没有大幅波动——工艺的可重复性验证过了。
钱振华写了一篇内部技术报告。标题是《基于二级清洗工艺的高温坩埚微观杂质控制方法》。他把第一作者的位置写了李建国的名字,自己放在第二。
报告送到李建国手上的时候,李建国正在工坊里收拾帆布包准备回京海。他看了看封面。
“钱教授,我不认字多。你写你的就行,别挂我名。”
“你不提出这个方法,我还在换涂层方案的死胡同里转。署名是你应得的。”
李建国把报告叠了两折塞进包侧袋里,拉上拉链。
“再给我装两盒咸鸭蛋。回去的路上吃。”
苏哲赶在李建国走之前到了工坊。两个人在门口站了两分钟。
“李师傅,京州欠你一个人情。”
“少来这套。”李建国背上帆布包,“你那个桥修好了叫我来走一趟就行。”
苏哲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厂区门口。帆布包一颠一颠的,里面装着刮刀、放大镜、和两盒咸鸭蛋。
回到办公室,苏哲在良率报告上签了批示:启动永磁体中试线建设,选址跨江新区东区。生产设备按月产一吨规模配置,三个月内投产。
林锐把签完的报告取走时犹豫了一秒。“要不要通知比亚蒂那边?”
“告诉段明,首批交付时间提前一个月。”
林锐刚走到门口——
赵长林进来了。
他没敲门。从来不敲。两只手空着,工作服上有一道新鲜的环氧树脂蹭痕。
苏哲抬头。赵长林的表情他一时没读出来——不是沮丧,也不是焦虑。是一种特定的、只有在实验出了不在预期范围内的结果时才会出现的神情。
赵长林在苏哲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没开口。
苏哲等了五秒。
赵长林用两根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
“主缆编织出了问题。”
苏哲的手从鼠标上移开了。
“单丝成缆以后做了拉伸测试。强度衰减18%。”
“设计容差是多少?”
“5%。”
18%。比红线超了三倍多。
苏哲没立刻说话。他往椅背上靠了一下。
赵长林的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没有搓,没有搅,只是放着。
“十九股单丝绞合成子缆,七根子缆再绞合成主缆。每一级绞合都会引入弯曲应力集中,碳纤维的脆性放大了这个效应。单丝弯曲半径低于临界值,外层纤维就会产生微裂纹。十九乘以七等于一百三十三根单丝——任何一根在绞合过程中断裂,周围的单丝载荷重分布,引发连锁断裂。”
“所以问题在编织工艺,不在材料本身。”
“对。材料没问题。6.35的拉伸强度实打实的。但这个强度是直线拉伸的。一旦进入绞合构型——弯曲、扭转、挤压同时作用——碳纤维的脆性弱点就暴露了。”
桥还没建,缆先断了。
苏哲把良率报告从桌上推到一边,腾出了整整一面桌面的空间。
“方案呢?”
赵长林把工作服口袋里那张纸片掏出来——不是老那张,是一张新的。上面画着一个草图,铅笔线很潦草。
“改编织构型。从传统的层绞式改成平行丝束式——每根单丝不弯曲,而是平行排列后用碳纤维布包裹约束。取消绞合,消除弯曲应力源。”
“全世界的桥梁钢缆都是绞合的。你要用一种从来没用过的构型。”
“所以我来找你。”赵长林把草图推过来,“这个构型需要盘古系统做全尺度仿真。一百七十种工况重新跑一遍。算力的事——”
“我安排。”
赵长林站起来了。他把那张新的草图留在桌上,走到门口停了一步。
没回头。只丢了一句话。
“材料的事我能保证。编织的事——给我两周。”
门关了。
苏哲低头看赵长林留下的草图。铅笔线条粗糙得像初中生画的,但每一根线代表的力学含义他读得懂——平行丝束、纤维布约束层、防腐涂层、锚固端。
一座没有人造过的结构。
他拿起电话拨陈默。
“把敦煌超算的B集群腾出来。赵长林的桥梁仿真需要重新跑。”
“什么情况?”
“缆断了。”
陈默在那头沉了两秒。
“数据包发过来吧。”
键盘声已经响了。
赵长林的三次编织试验报告摆在会议桌中央。
三份,三组数据,三个不及格。
会议室里坐了七个人。赵长林、马国庆、陈默(视频连线)、林锐、跨江新区工程指挥部的两个结构工程师,和苏哲。投影幕上是赵长林做的PPT——跟上次评审会一样朴素,没有美化,数据从实验设备直接导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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