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后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很深很深的东西，像是隔着几十年的岁月在看一个遥远的、早已被遗忘的影子。
她忽然想起先帝——那位在位时初期励精图治、一心想要革除积弊却壮志未酬的帝王。
他当年也曾说过类似的话，也曾有过这样的抱负和胸怀。
只可惜晚年心气被磨没了，终没有坚持到梦想实现的那一天。
但这一切却也可以理解，毕竟谁能如顾洲远这样，手段无穷无尽，千年桎梏都能信手破开？
说来荒唐，拿皇帝跟臣子作比较，发现两人压根不能相提并论，且作比较之人就是当今太后。
太后缓缓点了点头，声音有些发哑：“好。好得很。哀家活了这把年纪，见过太多人——有本事的没良心，有良心的没本事。”
“像你这样既有本事又有良心的人，哀家这辈子只见过你一个。”
她神色忽然变得无比郑重：“你方才说，老天让你来到这个世界，就是为了让你做这些事的。”
“哀家原先不信天命，但今日哀家信了。”
顾洲远挠了挠后脑勺，笑了一下：“娘娘说笑了，我就是个种地的，只不过心不够硬罢了。”
太后摇了摇头，“今天中午我能不能去你家吃饭？我想再尝一尝土豆，还有这玉米。”
顾洲远哈哈一笑：“当然可以。”
太后深深看了他一眼，转过身，沿着田埂慢慢往回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望着那片玉米地，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她的背影在阳光下挺得很直，像是心里放下了一块沉甸甸的石头，整个人都轻松了几分。
苏沐风转头低声道：“王爷，你知道你刚才在我心里变成了什么样的人吗？”
顾洲远挑了挑眉：“什么样的人？”
“圣人。”苏沐风认真道，“你手里掌控的力量，普天之下没有对手，你站的太高了，高到已经不需要跟任何人争抢什么了。”
“一个人到了这个位置，还能想着那些最底层最平凡的百姓，这跟圣人没什么两样了。”
顾洲远被他这番话说得愣了一下，随即笑着摇了摇头：“圣人可不会蹲在田埂上捏土坷垃，行了行了，别给我戴高帽了，赶紧回村吧，还要准备些好菜招待太后娘娘呢。”
赵云澜弯腰帮他拍了拍裤腿上的土，轻笑道：“别太铺张浪费了，母后只是想感受一下土豆跟玉米作为粮食的滋味罢了。”
“公主你这是想替王爷省钱呢，他财大气粗的，龙肝凤髓都吃不穷他。”苏沐风打趣道。
他自小便跟赵云澜相识，现在这里没有外人，他说话也随意许多。
顾洲远转身往回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朝蹲在田埂边逗蛐蛐的熊二喊了一嗓子：“熊二！别玩了，你先跑一趟回去报信，跟家里说一声，中午太后娘娘过来吃饭，让阿娘和大姐多准备几个菜。”
“主要食材就用玉米和土豆，让太后尝尝咱们这些东西能做出什么花样来。”
熊二一听，立马把手里那根逗蛐蛐的草棍一丢，站起身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瓮声瓮气地应了一声“好嘞”，拔腿就跑。
他跑得飞快，宽厚的背影在夕阳余晖里一颠一颠的，像一头撒欢的黑熊，转眼就消失在了田埂尽头。
顾洲远看着他跑远了的背影，笑了笑，朝着不远处的太后喊道：“娘娘，咱们也往回走吧，这日头晒得慌。”
太后点了点头，一行人便沿着来路慢慢往回走。
这会儿日头已经升高了，阳光白花花地铺在田野上，晒得泥土表面微微发烫，空气里浮着一层热腾腾的草木气息。
路边的草丛里，蛐蛐和蝈蝈叫得正欢，一声接一声的，像是比赛似的。
远处的麦茬地在日光下泛着干爽的淡黄色，几只乌鸦落在田埂上，歪着脑袋看着这一行人走近，又扑棱棱地飞走了。
经过一片荷塘的时候，顾洲远停下脚步看了一眼。
荷塘不大，是顾洲远让人挖的，里面种上了莲藕，放了些甲鱼黄鳝泥鳅养着。
荷叶碧绿肥大，层层叠叠地铺在水面上，像一把把撑开的绿伞。
几朵荷花正开着，粉的白的，在午前的日光下显得格外娇艳，花瓣上还挂着晶莹的水珠，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顾洲远眼睛一亮，几步走到塘边，伸手够了几片最大的荷叶，轻轻折了下来。
荷叶梗子韧得很，他拧了两下才折断，断口处渗出清亮的汁液，散发出一股清新的草木香。
他拿着几片荷叶走回来，递给太后和赵云澜一人一片：“太后娘娘，赵先生，顶着这个遮遮阳，可别晒黑了。”
太后接过荷叶，看了看，笑着举起来顶在头上。
荷叶很大，边缘微微下垂，正好挡住头顶的日光，果然凉快了不少。
她笑道：“哀家在宫里住了几十年，从来没想到荷叶还能这么用，你这脑袋着实活络。”
顾洲远自己也拿了一片，往头上一盖，荷叶太大，直接把他的脑袋整个罩住了。
他索性也不掀开，就那么顶着，只用手在荷叶上掏了两个洞，露出两只眼睛来看路。
那模样滑稽得很，活像一个顶着绿色大伞的怪人。
赵云澜本来正端庄地把荷叶举在头顶，看到顾洲远这副模样，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她笑得肩膀直抖，手里的荷叶也跟着晃，好不容易稳住自己，又看了一眼顾洲远那两只从荷叶洞里露出来的眼睛，又笑弯了腰，连气都喘不上来了：“你……你这是做什么？哪有你这样戴荷叶的？”
顾洲远从那两个洞里眨了眨眼睛，一本正经地道：“这样遮阳效果好，全方位无死角，赵先生你要不要也试试？”
赵云澜连忙摆手拒绝，笑得更厉害了，扶着太后的胳膊才勉强站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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