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迟再次踏入那条破烂不堪的小巷。这里是阳光照不到的死角,亦是恒云建城最腌臜的一块疮痍之地。他目光缓缓扫过——低矮的土坯房歪斜欲倒,墙根生满滑腻湿冷的青苔,几只受惊的硕大灰鼠“簌”地钻进瓦砾堆深处,只留下窸窣尾音。
但令这位自诩心思缜密的副堂主在意的是:昨夜他在泥地里发现的那只浅淡脚印,此刻竟已消失得无影无踪。地面虽仍泥泞,却似被人刻意抹平了一般。
“是又走了?”
殷迟并未多作停留,一个错步,身形已跨入那处破败不堪的院落之中。
院中景象赫然入目——赵三顺横躺在泥地里,一动也不动。这位平日里在城东说一不二的乞丐头子,此刻蜷缩在破草席旁,浑身沾满污渍,像一摊被人随手丢弃的烂泥,正躺在地上发臭。
“死了?”
殷迟快步走近,蹲下身。这时才发现,赵三顺只不过是被定身了。
此时赵三顺的脸已肿得不成人形,眼眶乌青发黑,嘴角开裂凝着血痂,显然挨过不止一顿毒打。
殷迟伸手按住他肩膀,又移至颈侧与背脊处细细探查。指尖触及几处极细微的刺痕,入肉虽浅,却精准封住了气脉关窍。
“又是飞针。”殷迟冷笑一声。
他双指并拢,出手如电,在赵三顺身上连点数下。封穴一解,赵三顺的胸口顿时剧烈起伏,喉中发出“嗬嗬”的一声,但却仍未醒转。
殷迟耐性耗尽,抬手便是一掌按在他膻中穴上。
“啪!”
掌力不重,却直透肺腑。
“唔……咳、咳咳!”
赵三顺浑身一颤,猛地睁眼,正对上那一张冷硬如铁的面孔。他怔了一瞬,随即像是见到索命恶鬼,手脚并用地向后拼命爬去,转身就想往院外逃。
“跑?”
殷迟低笑,一步踏前,五指如铁钩般扣住他后颈,将人硬生生提了起来。指节收紧,骨骼发出细微的咔咔响。
“回答我。”
殷迟贴近他耳侧,声音压得极低,“不然,就死在这里。”
赵三顺被掐得脸色涨红,双脚在半空乱蹬,喉咙里只剩下破碎的“唔唔”气音。
“说,昨晚那女子和那少年去了何处?”殷迟五指再度收紧,“若再敢多废一个字,我便让你这脖子也尝尝断木的滋味。”
然而,被拎在半空的赵三顺非但没有求饶,反而更加惊恐地挥舞着双手,脸憋得几乎发黑,嘴唇哆嗦着,仿佛有千言万语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殷迟眼中厉色微凝,察觉不对,手上一松。
赵三顺“噗通”一声摔在泥地里,顾不上疼,连滚带爬地跪起来,手指拼命指着自己的喉咙,又摇头又摆手,老泪纵横,满脸绝望。
殷迟这才反应过来,俯身一把捏住他下颚,迫使他仰起头——只见赵三顺喉结剧烈颤动,却发不出半点人声。这哪是不肯说,这厮分明是哑了啊!
那是少女为了惩罚他拐骗孩童的恶行,在那银针离手的一刹那,便以极其精妙的针法,将他颈后的声门要穴彻底封死。不仅如此,那针尖所带的真气更是损毁了赵三顺的喉间横骨,叫他今生今世,只能活着受尽无声之罪。
手法之精狠决绝,让殷迟都不得不佩服。
“倒是好个雷霆手段。”
殷迟站起身,俯视着地上蜷缩如虫的赵三顺,想起昨夜问话时对方那装傻充愣、一问三不知的模样,眼中最后一点怜悯也彻底冷了。若当时这人肯吐露半句有用的话,自己又怎会判断失误,以为李咏梅早已远遁?
越想越怒,殷迟抬脚,靴底缓缓碾在赵三顺小腿骨上,轻轻向下一压。
“咔嚓!”
骨裂声在破败院落里格外清脆刺耳。
“呜——!”
赵三顺在草席上翻滚抽搐,张大了嘴,却连一声像样的惨叫都发不出来,只有气流从喉管撕裂般挤出,混着涕泪横流。那是无声的剧痛,连嘶喊都成奢望。
“废物。”
殷迟看也不看那摊烂泥一眼,转身迈步。
这样的人,活着与死了,并无分别。
他身形陡然拔起,如鹰隼掠空,化作一抹流光掠出破院,转眼消失在巷口深处。
院落里重新陷入死寂,只剩赵三顺在泥地里无声地扭曲、战栗。
他嘴里无声地咒骂着,神情扭曲。他恨那独孤姓的少年,恨那下手狠辣的少女,更恨这世道不公——凭什么那些高高在上的修道者,动动手指就能断人生路,而像他这般挣扎求存的人,却连嚎叫的资格都没有?
他浑然忘了,自己曾如何拐骗孩童、欺压更弱者。殊不知,这世上,可怜之人,往往亦有可恨之处。
就在这时,一阵微风自檐角掠过。
在那瓦砾缝隙投下的斑斓光影中,一张洁净得与这肮脏之地格格不入的白纸,竟飘飘摇摇地从那阴霾密布的天空中落了下来。
纸如薄雪,轻盈无声,不偏不倚,正盖在赵三顺那张沾满污泥与泪痕的苦脸上。
纸上并无符咒,也无图画,只有八个写得工工整整的墨字:
——早知如此,何必当初。
赵三顺僵住了。
巷外,晨光渐亮,市声隐隐传来。
城中人来人往,车马如常,仿佛什么都未曾发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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