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路如一条灰白的绸带,在苍翠欲滴的峰峦间蜿蜒,隐没于流岚雾霭之中,似断似续,若有若无。陆雨的脚步在一块突兀的青石上倏然顿住,目光穿透谷间浮动的氤氲,死死锁住对面那抹黛色的山影。山风呼啸而过,卷起他额前的碎发,裹挟着湿润的草木清香,却吹不散他眼底翻涌的沉郁。望着那既熟悉又恍若隔世的轮廓,喉间溢出一声轻喟,旧年烂熟于心的诗句,此刻竟有些艰涩地飘出唇齿:“几行归塞尽,念尔独何之?暮雨相呼失,寒塘欲下迟。”
末了,他的声音轻得像要融进风里,却字字泣血:“那山的背后,便是我的家。这些年,魂牵梦绕的,总想着能回去看看。”
身旁的花浩闻言,指节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佩剑的穗子,那串流苏在风中微微颤动,一如他此刻纷乱的心绪。自当年那场江湖浩劫中,他一眼识得陆雨是块万中无一的习武璞玉,便将其收为亲传弟子,十年如一日,倾囊相授,毫无保留。陆雨也从未辜负这份期许,悟性高得惊人,一套剑法往往只消点拨一二便能参透精髓,武艺精进之快,连花浩这个师父都曾在深夜对着月光暗自惊叹。
可如今,望着徒弟眼底那抹藏不住的、近乎凄惶的渴盼,花浩纵有万般不舍——舍不得这最得意的弟子离开身边,更忧心前路漫漫、险象环生——却也知故土难离、乡情难断,终究是拦不住的。
花浩沉沉看了陆雨一眼,声音像被砂纸细细磨过,带着几分沙哑的厚重:“雨儿,是该回去看看。你爹娘和家人遭贼人毒手,此去既了却你思乡之愿,也该好好祭拜他们,告慰亡灵。另外,李安义叔也回去了,他于你有抚育之恩,你更应去探望。只是前路未卜,江湖险恶如渊,你务必事事小心,切不可逞一时之勇,鲁莽行事。”
一旁的霍豹见状,大步上前一步,瓮声瓮气的嗓音打破了些许沉寂:“陆雨年纪尚轻,独自上路终究不妥。贺聪沉稳可靠,不如让他随陆雨一同前往,二人结伴而行,也好有个照应。待事情了结便速去速回,也让人能少些牵肠挂肚。”说罢,又转向贺聪,语气郑重了几分:“记住,若是遇见姓戚的故人,便多帮衬一把。”
花浩听了,紧锁的眉头舒展不少。有贺聪同行,他确实能放心许多。陆雨本就心念故土,此刻听闻有伴,心中感激更甚,当即挺直脊背,向师父花浩及在场众人深深一拜,动作利落而郑重,藏着少年人奔赴前程的决绝与对师门的感念。起身时,眼底已燃起簇簇亮色,转身便与贺聪一同踏上了归乡的路途。
两人一路急行,家乡的轮廓在视野中愈发清晰——只要再翻过眼前这道山头,就能再见记忆里的山山水水。陆雨按捺不住心头翻涌的激动,不知不觉间加快了飞掠的速度,身影快如闪电,在山林间纵跃时,衣袂带起的风都裹着难掩的急切。不过两个时辰的工夫,便到了离别两年的那道山谷,过了这谷,便是他曾日夜栖居的家。
他与贺聪索性放开了脚步,你追我赶地往谷外奔去,耳畔只剩呼啸的风声与彼此急促的脚步声。待冲出山谷,远远便望见那棵熟悉的梅树,岁月流转,梅树依旧挺拔苍劲;树下立着块不大的青石板,石面被流年磨得光滑温润,在日光下格外显眼——那是他幼时常与伙伴盘膝对弈的地方,石板上仿佛还留着当年的棋痕与欢声笑语。顺着梅树往南走不多时,陆家庄便映入眼帘。
可眼前的景象,却让两人瞬间收住脚步,心头发沉得如同灌了铅。记忆里的陆家庄,依着大山脚下铺开,几百户人家清一色姓陆,炊烟袅袅缠绕屋檐,鸡犬相闻漫过田埂,热闹得像一幅鲜活的市井画卷。可如今,这里只剩断壁残垣,荒草从坍塌的院墙里钻出来,长得齐腰高,风一吹,便卷着萧瑟的寒意扑面而来。断壁上的烟熏火燎痕迹依稀可辨,像一道道狰狞的伤疤,昭示着这里曾经历过怎样的血火劫难。
两人在附近找了个砍柴的老丈打听。老丈拄着柴刀,沟壑纵横的脸上满是叹息,缓缓告诉他们,自那场惨祸后,李安确实回来过,可在陆家庄住了不到两个月便搬走了,如今在后山的小李庄落脚。
小李庄离陆家庄不算远,翻过一道山梁便到。那是个只有几十户人家的偏僻小村庄,家家户户都围着矮矮的竹篱笆,炊烟稀薄,倒比陆家庄多了几分安宁。村口有几个孩童在追逐嬉戏,见到生人也不怕生,只是睁着好奇的眼睛远远张望着。
两人没费多少功夫便找到李安的住处——一间简陋的土坯房,院门上挂着半块褪色的蓝布帘,风一吹,便无力地晃荡着。陆雨刚一脚踏进院门,一股浓浓的药味便扑面而来,像一根细针,猛地刺进他的心脏。他心一紧,焦急万分地冲入里屋。
屋内光线昏暗,只有一扇小窗透进些许微弱的天光。李安躺在靠窗的土炕上,盖着一床打了好几块补丁的薄被,身形单薄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走。陆雨终于见到了日思夜想的义父,可嘴角却怎么也扬不起来——李安面色蜡黄如纸,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陷,气息微弱得仿佛随时会断绝,整个人奄奄一息,连睁眼的力气都快没了,又如何笑得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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